叫阿奎的漢子被周虎追問,似乎又回想起了當時的恐怖場景,後怕得渾身一哆嗦,直點頭,聲音帶著顫:
「看得真真兒的!那槍口黑洞洞的,對著我們!領頭的那個疤臉,還衝我們腳下甲板開了一槍。」
「就打在船板上,砰一聲,鐵皮都砸出個凹坑,火星子都濺起來了!不是槍是啥?」
「你們不信,等萬老大的船拖回來,自己去看!那印子還在呢!」
人群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和議論,氣氛更加凝重。
有槍,這意味著衝突的層級和危險性完全不同了。
周鐵柱顧不上去震驚槍的事,他更關心具體位置,趕忙擠上前一步,俯身問:
「阿奎,你們到底是在哪片海區遇上的?具體離哪個島、哪個礁近?說清楚點,咱們大傢伙以後也好繞著走。」
沒等驚魂未定的阿奎答話,旁邊一個剛才幫忙背人的船老大開口了。
他臉色也很難看,語氣沉重:
「我是在靠近南岸那邊,大概離三腳礁還有十來海里的地方看見他們的。」
「當時他們的船就漂在那兒,隨波逐流。」
「我起初還以為是漁船故障,或者是海盜設的陷阱,沒敢直接靠過去。」
「用望遠鏡仔細看了好久,才認出桅杆上吊著的人裡頭有萬老大,衣服都被扒得差不多了,這才壯著膽子靠過去救人。」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才又繼續說道:
「幸虧……幸虧我們到的時候,那幫天殺的海盜已經走了,也幸虧海上這兩天風平浪靜。」
「要是我們早到一會兒,或者那幫強盜還沒走……我們和萬老大他們,怕是都得折在那兒。」
他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或驚懼、或憤慨、或憂慮的臉,聲音提高了一些:
「那片海,靠近南岸公共漁場邊緣,水深魚多,平時去的人不少。」
「但我勸大伙兒,這段時間,能別去就別去了!」
「這事兒鬧得這麼大,人傷得這麼重,海警局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了,馬上就會有動作,說不定要封鎖那片海域調查。」
「咱們別去觸那個霉頭,也別拿自己的安全冒險。」
眾人聽了,都默默記在心裡,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語氣里充滿了後怕和擔憂。
「三腳礁那邊啊……我上個月還去過一次,撈了不少好貨……」
「魚情再好,也比不上命重要啊!」
「這下好了,又少了一片能下網的地方……」
「唉,這日子越來越難過了,海上的路也越來越窄了……」
周海洋聽著周圍的議論,心裡沉甸甸的。
他轉頭問周鐵柱:「鐵柱哥,你們訂的那條大船,具體哪天能接回來試航?原計劃沒變吧?」
周鐵柱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才重重嘆了口氣,煙霧隨著嘆息噴出:
「原本跟船廠那邊都說好了,就是明天!翻了下黃曆,是個黃道吉日。」
「按計劃明天一早我跟虎子就去縣裡的船廠接船,試航一天,沒問題就直接開回來。」
「誰想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碰上這檔子晦氣事!搞得人心惶惶的,接新船的喜氣都給沖淡了。」
周虎倒是比他爹豁達些,雖然臉色也不好看,但語氣還穩得住,大咧咧道:
「爹,愁也沒用!海盜又不是天天有,咱們總不能因為出了這檔子事,就不出海、不接船了吧?那不正合了那幫狗雜種的意?」
「以後咱們自己多留個心眼,出海前多聽聽風聲,儘量避開南岸那片海域就是了。」
「守著這麼大的一片海,還能沒咱們打魚的地方?」
「也只能這樣了。」
周鐵柱搖搖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臉上是常年跑海人特有的滄桑:
「咱們漁民,看著好像自由自在,掙錢比地里刨食快,其實……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拿命在跟老天爺,跟海龍王討口飯吃。現在倒好,還特娘的得跟這些王八蛋強盜賭啊!」
周海洋聽著,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越發清晰。
他湊近周鐵柱父子,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神秘兮兮地問:
「鐵柱哥,虎子,出了萬老大這事……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了以防萬一,在船上……備點特別的東西?」
「比如……搞把土銃或者別的什麼防身?」
周鐵柱聞言,驚訝地看了周海洋一眼,眼神里閃過警惕和權衡。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邊的耳語,才同樣壓低聲音道:「海洋,這話可不敢亂說。槍……土銃這類東西,不是完全搞不到,鄉下有些老獵戶或者關係硬的,可能還能弄到老舊的。」
「可那玩意兒太扎眼!動靜也大!萬一在船上走火,或者被別的船看見,舉報上去,那麻煩就大了!」
「輕則沒收罰款,重則扣船抓人!得不償失啊!」
周海洋聽了,知道周鐵柱顧慮得多,也不再多勸。
這年頭,民間槍枝管理已經開始收緊,雖然不如後來那麼嚴格,但持槍尤其是土銃這類東西,風險確實不小。
話說多了,萬一對方真聽了自己的主意去弄了槍,以後萬一出事,反倒怪到自己頭上。
他點點頭,表示明白。
但他心裡卻暗暗打定了主意。
等自己的大船回來,一定要想辦法,通過穩妥的渠道,備上一把能防身的東西。
不一定是制式槍枝,哪怕是性能可靠的強弩,或者加強版的魚槍也行。
這東西操作起來有空間,只要藏得好,用得謹慎,應該問題不大。
真要到倒霉透頂,狹路相逢的那一步,手裡有傢伙和沒傢伙,完全是兩種局面。
總不能像萬老大那樣,只能拼命逃,結果還逃不掉,任人宰割。
他拍拍周虎和周鐵柱的肩膀,轉換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
「行了,鐵柱哥,虎子,別想那些晦氣的了。明天你們大船回來,是大喜事!」
「到時候我來放鞭炮慶祝!沾沾你們的喜氣!我先去辦點別的事,走了啊!」
周鐵柱卻叫住他,眼神裡帶著真誠的勸告:「海洋,說真的,你現在手頭也寬裕了,見識和能力都不缺,真沒想過自己也趕緊訂一艘大船?別猶豫了,趕緊訂一艘吧!」
「要是咱們海灣村,能有咱們三條大船,再加上其他幾家的小船,經常一塊兒結伴出海,互相照應。」
「那陣勢!海盜見了,就算有槍,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動!安全係數肯定高得多!」
周海洋看著周鐵柱殷切的眼神,知道他是好心,也是為整個村子跑海人的安全著想。
他嘿嘿一笑,又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語氣篤定而含糊:「不急,鐵柱哥,會有那一天的。你們先探路,我跟著學。咱們海灣村的漁船,肯定會越來越威風!」
告別了周鐵柱父子,周海洋轉身朝村西頭阿寬家走去。
夕陽已經完全落山,天色變成深藍色,各家窗戶已經透出了昏黃燈光。
一路上,耳邊傳來的,幾乎全是村民們關於萬老大漁船被劫一事的議論、嘆息與驚恐之語。
這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讓原本因為收穫季節而有些歡騰的漁村,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阿寬弟兄倆日子過得緊巴,住在村西頭靠近山腳的老祠堂旁邊,是兩間有些年頭的泥牆瓦房。
低矮,但收拾得還算利落。
遠遠的,屋頂那根用舊鐵皮捲成的煙囪正冒著筆直的炊煙,估摸著兄弟倆正在張羅簡單的晚飯。
周海洋走到院門口,木頭院門半掩著。
他瞧見阿寬正坐在院裡一盞昏暗的燈泡下,就著燈光,全神貫注地織著漁網。
他腿腳不便,但一雙手卻異常靈巧,捏著梭子,在網眼間穿梭引線,手指翻飛,甚至比許多常年織網的女人還要麻利幾分。
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微駝的背上和專注的側臉上,有一種沉靜而堅韌的力量。
「阿寬哥,忙著呢!」
周海洋喚了一聲,臉上帶著笑,輕輕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喲,海洋啊!快,快來坐!真是稀客!」
阿寬聽到聲音,趕忙放下手裡的梭子和網線,臉上露出樸實熱情的笑容。
一邊說著,一邊一瘸一拐地從旁邊拖了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舊竹椅過來,還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我剛還跟阿陽念叨,說該去你家再謝謝周叔呢!」
「好嘞,阿寬哥你自己坐,別忙活。」
周海洋接過椅子坐下,口裡招呼了一句,四下看了看。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堆著些修補漁網的工具和材料,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
雖然簡陋,但拾掇得挺整齊,透著股過日子的認真勁兒,不像沒女人操持的邋遢樣子。
看來阿陽雖然還沒成家,但兄弟倆自理能力不錯。
阿寬扶著旁邊的桌子重新坐下,臉上卻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試探著問:「海洋,你過來是……有啥事?是不是……我弟阿陽那船工的活兒,有啥變動了?」
他下午隱約看見周海峰領著兩個人往周海洋家方向去,心裡就一直有些忐忑。
如今周海洋主動過來,更加以為是對方找到了更合適的人,反悔不要他弟弟了。
周海洋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顧慮,笑著寬慰道:「阿寬哥,你別多想,沒事兒!就是順道過來看看你們,順便跟阿陽說個事。」
「活兒沒變動,該是他的就是他的。再說了咱們說到底都是一家人,不照顧自家兄弟照顧誰?」
阿寬一聽,明顯鬆了口氣,一直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海洋,不瞞你說,我家這情況你也知道……」
「我自己是不中用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敢想成家的事。」
「如今就盼著我弟阿陽,他能有個正經活計,掙點錢,把家成了。」
「我也就了了一樁最大的心事,對得起早走的爹媽了。」
他說得懇切,眼裡有對弟弟未來的期盼,也有一絲身為兄長卻無力更多的歉疚。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跟著周海洋這樣有本事又厚道的東家出海,就是眼下弟弟最好的出路了。
「來,海洋,喝杯茶,家裡沒啥好茶葉,你別嫌棄。」
阿寬瘸著腿,慢慢挪到屋裡,提了個印著紅雙喜字的鐵皮暖壺出來,又拿出兩個洗得發白的搪瓷缸,給周海洋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
茶水顏色很淡,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末。
倒完水,他又朝冒著炊煙的廚房方向喊,聲音裡帶著當家大哥的張羅勁:
「阿陽!你海洋哥來了!鍋里多炒兩個菜,把下午在礁石邊淘的那兩隻小青蟹蒸上!晚上咱們陪你海洋哥喝兩盅!」
「我記得柜子底下還有半瓶上次幫工東家給的地瓜燒!」
「別麻煩!阿寬哥,真別忙活!」周海洋連忙站起來擺手推辭,「我坐會兒說說話就走,玉玲還在家等我吃飯呢!你們日子不易,我哪能在這兒蹭飯。」
他是真心實意,看著阿寬兄弟的清苦,又想到自家最近接連的進項,實在不好意思吃他們可能為數不多的葷腥。
「海洋哥,你來啦!」
阿陽拿著鍋鏟,繫著圍裙站到廚房門口,憨厚地笑著打招呼。
他個頭中等,皮膚也是常年勞作的黝黑,但眼神清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成些。
「你先忙你的,我跟你哥說說話,不耽誤你做飯。」
周海洋笑著對他擺擺手。
「哎!那海洋哥你坐,飯一會兒就好!」
阿陽應了一聲,又轉身回廚房忙碌去了,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重新響起。
周海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阿寬手邊那織了一半的漁網上:
「阿寬哥,這是粘網吧?織得真不賴,瞧這結節,比我在鎮上店裡買的那種機器織的還要結實勻稱。」
阿寬笑了笑:「店裡賣的多是機器織的,線料一般,用個兩三次就愛松垮或者刮壞。」
「哪比得上咱們手工慢慢織的結實耐用?」
「這些是阿虎前些天訂的,一共十組,催得急,我這兩天抓緊趕工。」
周海洋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問道:「除了粘網,地籠、延繩釣這些,阿寬哥你也會做吧?」
「會!」阿寬回答得很肯定,語氣誠懇,「拖網我也幫人補過、改過。」
「海洋,等你那大船快回來的時候,你備好線料、浮子、鉛墜這些材料,我來幫你做,保准比外面買的耐用合手。」
「工錢……工錢我不要,就盼著阿陽跟你上了船,你多看顧他些,多教教他,別讓他毛手毛腳出錯就行。」
他再次把話題繞回弟弟身上,拳拳兄長之心,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