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一行人歸來,連忙輕柔接過熟睡的女兒,輕聲細語詢問:
「怎麼耽擱到這麼晚才回來?晚飯吃過沒有?」
等到從周海洋口裡得知,短短一夜,自家男人和胖子在海邊的漁獲竟然賣到三千七百多塊,沈玉玲瞬間滿臉震驚,眼眸瞪得溜圓:
「不過短短几個小時,就你們幾把手竟然賺了這麼多錢?現在掙錢,居然變得這麼容易了?」
「我全程都沒看清你準備什麼特殊漁具,到底是什麼神奇法子捕魚?」
「你趕緊仔細講給我聽聽,不然我今晚鐵定睡不著。」
「嘿嘿,也不看看是誰家的男人。」
周海洋得意輕笑,小心翼翼將女兒輕放到床上安置妥當,褪去外衣,一邊洗臉擦拭疲憊,一邊繪聲繪色給妻子講述夜間燈光誘魚的全過程。
從暮色降臨選址站位、架設高亮礦燈聚光,到布設深水圍網攔截魚群,再到魚群瘋狂聚攏、輪番抄網捕撈豐收……
他講述生動細緻,聽得沈玉玲連連驚嘆,不時發出詫異感慨,滿眼都是嚮往之色。
「這法子也太過神奇巧妙了,你究竟是從哪裡學到的?」
「早些時候偶爾聽人閒談提及,一直記在心底。如今總算有機會親自試驗一番。」
「沒想到效果出奇見效,成群海魚爭相湧入漁網,我和胖子就兩把手,捕撈都來不及。」
「今晚多虧小妹帶著安安、琳琳一起幫忙,不然單憑我和胖子兩個人,根本打理不過來。」
沈玉玲依偎在床頭,溫柔凝視著丈夫的眉眼,眼底滿是愛慕與崇拜:
「你的腦子裡,究竟藏了多少過人的本事和門路啊!」
周海洋暖心一笑,抬手關燈,溫柔將妻子攬入懷中:
「不然,我憑什麼能夠娶到這麼溫柔賢惠的你。」
「油嘴滑舌!」
沈玉玲含笑輕輕拍打他一下,語氣里盛滿甜蜜與安穩。
周海洋終究還是小看了村里這幫鄉親跟風掙錢那股子近乎狂熱的勁頭。
他心裡原盤算著,就算大伙兒眼紅,想學他夜裡燈光誘魚的法子,總得一步步慢慢籌備吧?
配齊高亮礦燈、置辦圍網竹竿、再打聽摸清幾個靠譜的好灘位……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怎麼也得磨蹭到午後,大傢伙才會扎堆往海邊趕。
要知道,礦燈可不是家家戶戶灶台上隨手就能抄起來的傢伙什。
要麼得拉下臉面托人情,找親戚鄰里周轉借用。
要麼就得大清早蹬上自行車,專程跑一趟鎮上的雜貨鋪去現買。
里外里都得耗費不少工夫。
誰曾想,這天色還沒徹底亮透呢,東邊剛泛起魚肚白,遠處那海岸邊上,早就人聲鼎沸、鬧哄哄亂成一鍋粥,徹底熱鬧翻天了。
一夜之間,周海洋夜裡點燈趕海賺了大錢的消息,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就傳遍了整個海灣村。
家家戶戶灶膛前、炕頭上,都在私下裡嚼舌根議論,都說周家那老三不知道走了啥狗屎運,摸到了撈錢的獨門路子。
晚上簡簡單單往灘頭一支圍網、架上礦燈,黑咕隆咚的海水裡那麼一照,前後兩個鐘頭不到,就能撈上來值好幾千塊錢的海貨!
這多少摻了水的閒話一傳十、十傳百,從村東頭老張家醃鹹菜的缸沿,一路瘋傳到村西頭李寡婦家晾衣服的繩子那頭。
攪得全村人心頭都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怦怦亂跳。
就連鄰村沾親帶故的,都隱約聽到了風聲。
畢竟,這好事兒就像油鍋里進了水珠子,噼啪作響,大傢伙兒就算是想捂也捂不住。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平日裡扎堆嘮嗑、打牌、曬太陽消磨日子的老頭老太太們,今兒個話題也出奇地一致。
都圍著這件新鮮事絮絮叨叨,唾沫星子估計都能匯成個小水窪!
「他張嬸兒,聽說了沒?周家老三,就海洋那小子,昨晚黑燈瞎火地去趕海。」
「好傢夥,撈了上千斤野生海貨!當場過秤,賣了三千多快四千塊現大洋!」
說話的是村子裡出了名的快嘴劉婆子。
她盤腿坐在磨得光亮的石墩上,手裡納鞋底的錐子都比劃得格外起勁。
旁邊抽著旱菸的王老漢,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縫著眼接話:
「三千多四千塊?!我的老天爺……咱趕海的人風裡浪里討食吃,就是我家那小子沒日沒夜地出海,一年到頭也掙不下這麼些錢啊!」
「他周家老三幾個時辰就鬧騰出咱一家子一年的嚼裹?這……這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吶!」
「我以前也不信這周家小子受了海龍王的眷顧,可眼下這麼一看,指不定真走了什麼運道。」
「可不是嘛!」另一個端著豁口瓷碗喝稀飯的老頭湊過來,「人家那腦子,就是活泛,竟然能夠想到這樣的手段!活該人家發財!」
「咱們出海跑遠船的都懂燈光誘烏賊的門道,可誰能想到,他把這招用在家門口這淺灘上,效果能這麼炸?嘖嘖,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
聽到這裡又有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忍不住開口:
「龍生龍,鳳生鳳!要不怎麼說人家是老周家的種呢?這就是家學淵源。」
「他爹早些年就跑遠海打魚的,指不定就是把這手段教給了海洋,才有了今天這麼一出……」
這一樁稀罕事,像是一顆滾燙的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咕咚一聲,漣漪瞬間擴散到每個角落,把整個海灣村徹底給點著了。
人人心裡都跟貓抓似的,浮躁不安,個個暗地裡憋著勁兒,摩拳擦掌,都想跟在這股風后頭,蹭上一口,撈一筆快錢。
經過這段時間的薰陶,大家也都見識過了周海洋在龍王爺手上撈錢的手段。
哪怕是沒有親眼見識過,也沒有幾個質疑的。
天還沒大亮透,海面上浮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像給大海蓋了床輕紗被子。
微涼的海風貼著潮濕的灘面「嗖嗖」掠過,帶著咸腥氣,可這絲毫擋不住村民們火急火燎的腳步。
大批人影,扛著、抬著、拎著各式各樣的傢伙什,急匆匆地往沙灘上涌。
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像是趕著去參加什麼盛會。
昨晚有幸親眼瞅見周海洋捕魚全過程,自以為摸清了內里訣竅的那十幾號人,硬是天沒亮就出了門。
他們或扛著陳年舊網,或拎著新削的竹竿,一路小跑,腳下生風,直奔海邊。
心裡就一個念頭:
搶!搶那塊水底地勢最平、昨晚魚群最旺的「黃金寶地」!
去晚了,黃花菜都涼了。
那些沒親眼見過,只聽了個影兒,摸不懂具體門道的人家,更是急得火上房。
男人催促著女人,女人支使著孩子,挨家挨戶地串門、打聽。
「海洋是咋弄的?」
「燈要啥樣的?」
「網咋個下法?」
這些話一時之間成了街頭巷尾最高頻的問句,熱搜無疑。
一聽說關鍵得備上高亮礦燈,立馬像聽到了衝鋒號,分頭行動。
家裡有親戚在礦上或者工廠幹過的,趕緊堆起笑臉登門去借。
沒有門路的,當家的把筷子一撂,推上「二八大槓」,腳底板蹬得飛快,火急火燎就往鎮上雜貨鋪沖,生怕去晚了被人買光了。
一時間,村子裡雞鳴狗吠此起彼伏,夾雜著男人們粗聲大氣的吆喝、女人們尖細的催促、孩子們興奮的尖叫,還有竹竿木桶碰撞的「哐當」脆響……
各種聲音攪和在一塊兒,亂糟糟響成一片,硬生生把這清晨本該有的寧靜祥和撕了個粉碎。
空氣里瀰漫著焦躁和一種躍躍欲試的亢奮。
就在這全村幾乎總動員、爭先恐後搶灘求財的當口,有個人是例外。
馬丹反倒因為心事重重,一覺睡過了頭,把這最佳時機給錯過去了。
昨夜,她帶著她那遊手好閒的外甥馬強,遠遠站在黑黢黢的岸邊,全程看完了周海洋那場令人眼紅的「燈光秀」。
那密密麻麻、銀光閃閃,成團涌動著的野生魚群……
那一趟又一趟,仿佛永遠也搬不完的肥美漁獲……
看得她眼珠子發紅,心口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又癢又疼,撓都撓不著。
回去後,她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折騰了大半宿,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那些魚在網裡撲騰的畫面和鈔票「嘩嘩」朝著自己飛來的聲音。
一直熬到天快蒙蒙亮,窗外有了動靜,她才困得受不了,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等她被越來越嘈雜的聲浪猛然驚醒,一骨碌坐起身,撩開灰撲撲的窗簾往外一瞅。
好嘛,太陽都爬過東廂房的屋脊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
「強子!強子!你個死崽子,趕緊給我滾起來!別挺屍了!」
馬丹鞋都來不及穿好,趿拉著那雙快磨破底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就衝進隔壁馬強睡的小屋。
屋裡一股隔夜的汗酸味,馬強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嘴角還流著哈喇子。
馬丹一看這場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雙眼一瞪,一把掀開那床油光發亮的薄被子,揪著馬強的耳朵就把他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哎喲!小姨,疼疼疼!趕緊鬆手,不然耳朵都要拽丟了!」
馬強睡得迷迷瞪瞪,猝不及防被拽醒,揉著惺忪的睡眼,滿臉都是被打擾的不耐煩:
「這天剛亮,早著呢……讓我再眯五分鐘,就五分鐘……」
「還早?你耳朵塞驢毛了?好好聽聽外頭是什麼光景!」
馬丹尖著嗓子呵斥,那聲音又急又厲,能扎破耳膜。
「再睡?再睡別說吃肉,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好灘位早讓那幫眼疾手快的王八羔子搶光了!」
馬強被她這麼一吼,激靈一下,側著耳朵仔細一聽。
可不嘛,屋外頭人聲、腳步聲、車軲轆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跟過年趕大集沒啥兩樣。
他瞬間清醒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找褲子:
「壞了壞了!這下真壞菜了!村里那幫孫子肯定全都撲到海邊去了!」
「知道壞了還不趕緊的!磨蹭啥?穿個衣服比大姑娘上轎還慢!」
馬丹顧不上罵他,自己已經轉身開始翻箱倒櫃。
屋裡頓時一陣「噼里啪啦」亂響,灰塵飛揚。
「分頭,分頭辦事!你,趕緊回你二叔家,把他家那盞礦燈,不管好的壞的,先借來!」
「我扛東西先走一步,去海邊占塊地兒!去晚了,連插腳的地方都沒了!」
匆匆交代完,她也懶得再理會自家外甥,胡亂把漁網、竹竿攏作一堆,用根麻繩草草一捆,扛上肩頭。
也顧不上梳頭洗臉,就那麼蓬頭垢面,慌慌張張地往外狂奔。
拖鞋不跟腳,好幾次差點甩飛,她趿拉著,腳步凌亂,深一腳淺一腳直奔海邊的方向。
等她滿頭大汗地狂奔到海邊沙灘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傻了眼,僵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好傢夥!
這才多大工夫?
整片近海的沙灘,早就擠得人山人海,熱鬧得不像話!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晃動的人影,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拖家帶口,全都扎堆聚在這兒。
有人正把沉重的圍網從板車上卸下來。
有人提著紅色的塑料大水桶來回穿梭。
有人懷裡抱著綑紮好的長竹竿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興奮地在灘涂上跑來跑去,濺起一片泥水。
吵嚷聲、爭論聲、工具碰撞聲,混著海浪的「嘩嘩」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耳膜,場面格外「壯觀」。
馬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不死心,狠狠一咬牙,扛著東西就往昨晚周海洋捕魚的那塊「風水寶地」擠。
可擠到近前一看,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滅了。
整片水流平緩、最容易聚魚的上等水域,早已被各家各戶的圍網分割占據。
密密麻麻,像一塊打滿了補丁的破布,壓根不剩一絲空隙。
幾乎每隔兩三米就有一戶人家在忙活,插竹竿、拉網繩、調整角度,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緊張的急切。
有兩戶人家挨得太近,網繩都纏到了一起,正臉紅脖子粗地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