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毛手毛腳的!琳琳,你最大,盯著點弟弟妹妹們,規矩點!」
周海洋把海碗往桌中間重重一放,眼神一瞪,頗有幾分威嚴。
幾個小傢伙聞言縮了縮脖子,周琳琳抿著嘴點頭。
周海洋旋身又去廚房端別的菜。
「爸爸!爸爸!」
青青不甘落後,奶聲奶氣地喊著,也搖搖晃晃邁著小短腿跟上去,笨拙地想幫忙。
剛邁過高高的木頭門檻,小身子一個趔趄就往前撲。
沈玉玲眼疾手快,一把將閨女撈進懷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哎喲!我的小祖宗,就你這腿腳,去了淨是幫倒忙。老實呆著吧,媽媽去。」
她捏了捏青青嫩乎乎的小臉蛋。
「噢……」
青青扁扁嘴,只好眼巴巴地看著爸媽一趟趟往堂屋裡端盤子。
自己又艱難地挪回去,坐到哥哥姐姐們中間。
夫妻倆腿腳麻利,再加上有周瀟瀟幫忙,兩三下的工夫,一桌不算奢華但足夠實在的晚飯就擺好了。
鹽水煮的海蝦透著粉亮。
醬色濃郁的燉牛肉顫巍巍冒著熱氣。
還有一小碟炒青菜。
一小碗蒸過的風乾雞。
雖沒有山珍海味,在這一家子看來,已經是極其豐盛的晚餐了。
三個孩子並排坐在長板凳上,腦袋齊刷刷扭向飯桌。
電視裡的喧鬧聲還在繼續,卻再也吸引不了他們半分注意力。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碗裡的牛肉,小喉嚨里滾動著咽口水的咕嚕聲。
「都動筷子吧!嘗嘗三叔我的手藝精進沒有?還有瀟瀟也是,多吃點!」
周海洋話音剛落,就像點燃了引信。
「唰唰」幾聲,幾雙筷子已經爭先恐後地伸向了那碗誘人的牛肉。
「慢點兒!慢點兒……又沒人跟你們搶!」
沈玉玲看著那幾雙因著急夾肉而略顯笨拙,微微發抖的小手,語氣里又是嗔怪又是無奈。
尤其是青青,筷子搗鼓半天,一塊肉沒夾起來,小臉都急得繃緊了,腮幫子鼓鼓的。
「哇……好香,好軟和,真好吃!」
周安安年紀稍大,又是男孩子,手也最利索,第一個成功把牛肉塞進嘴裡,燙得他一邊倒吸涼氣,一邊卻眉開眼笑。
顧不得細細品味,他飛快地又去夾第二塊,生怕再慢一步就沒了。
這下可急壞了青青。
眼瞅著哥哥都吃上第二塊了,自己連肉腥都沒嘗到。
小嘴一撇,大大的黑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委屈巴巴地望著周海洋,那眼神仿佛在控訴全世界的不公:
「嗚……爸爸……」
「哎喲喲,小祖宗,哭啥,爸爸給你夾!」
周海洋的心瞬間就軟了,趕緊從碗裡挑了兩塊燉得最軟爛的肉塊,小心地放到青青碗裡。
「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嘗嘗香不香?」
前一秒還泫然欲泣的青青,頓時雨過天晴,小臉上綻開笑容,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小塊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軟爛的牛肉一抿即化,濃郁的醬香混著油潤的滋味在舌尖漾開。
小傢伙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小臉蛋上寫滿了無以言表的享受,還滿足地砸吧了一下嘴。
「嗨嗨嗨!你們仨!」周海洋敲了敲桌子邊兒,板起臉,「菜是好吃,飯也得給我吃啊!光吃菜像什麼話!」
「尤其是安安,鼓著腮幫子嚼半天了,一粒米都沒見你咽下去!」
「噢噢……」
被點名的周安安一激靈,連忙從碗裡扒拉一大口白飯塞進嘴裡,腮幫子瞬間鼓脹起來,活像只小倉鼠。
周海洋也不再多說,伸筷子將那風乾雞唯一的一隻大腿夾下來,送到沈玉玲碗裡。
「媳婦兒,嘗嘗這個,費了不少功夫呢,看味兒還行不?」
沈玉玲嘗了一口,雞肉乾香又有嚼勁,咸鮮適中。
她點點頭:「嗯,好吃。」
她心裡實際比她表現出來的要驚訝得多。
上次也就罷了,可這燉牛肉和風乾雞,火候調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尤其這牛肉,軟爛入味又不失嚼勁,濃郁醬香里還透出一絲鮮甜,是她從未嘗過的美味。
連骨頭裡的那股子膠質都被燉得微微粘唇。
她忍不住又夾了一塊細細品著,滋味確實好得很。
孩子們今天算是徹底解了饞,一個個吃得滿嘴油花。
安安和青青那簇新的外衣上,都不可避免地蹭上了油星點點。
周海洋起初還虎著臉呵斥兩句:「注意點新衣服,別弄髒了!」
可小傢伙們吃得忘乎所以,頭點得雞啄米似的應著,筷子卻半點不停。
沈玉玲扯塊濕布給青青擦嘴擦手。
幾番下來,周海洋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由他們去了。
一頓飯吃得肚皮滾圓。
最後一口飯下肚,大人孩子都靠在椅子背上,摸著溜圓的肚子打著小嗝兒。
堂屋裡迴蕩著電視裡武俠片的鏗鏘配樂,和孩子們滿足的咂嘴聲,交織出一種特別溫馨的慵懶。
「三叔!三叔在家不?」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氣喘吁吁的呼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
虎子像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後面還跟著好幾個村裡的半大孩子,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的光。
「喲?虎子?你小子咋跑來了?」
周海洋正收拾碗筷,聞言走到門邊看著這一群「來犯之敵」。
虎子小胸脯一挺,帶著幾分得意:「聽二毛說三叔您家買了大彩電,還能看電影!我們都來瞧稀罕啦!」
後面幾個孩子也附和著點頭,小眼睛裡全是新奇。
「虎子哥哥!快來快來!電影可好看啦!」
青青看到小夥伴來了,頓時來了精神,興奮地朝他們招手。
「哇塞!是真傢伙!也太威風了!」
虎子和小夥伴們湊到堂屋門口往裡一瞅,看到那方方正正的彩電里正上演著刀光劍影,發出一片驚嘆。
也顧不上客套了,幾個孩子忙不迭地各自搬了小凳子或者找個牆邊一蹲,迅速投入到電視情節里去了。
周海洋和沈玉玲相視一笑,繼續收拾滿桌的杯盤狼藉。
沈玉玲抬眼看了看天,原本就陰沉的天色此刻濃雲壓得更低了,帶著濕氣的風一陣緊過一陣,颳得院裡的芭蕉葉子嘩嘩響。
「看這光景,怕是真要落雨。家裡的柴火沒剩幾根了,得去拾點預備著。」
海灣村地處海邊,地少人多,不像內陸村子能用秸稈、玉米棒子當燒柴。
村里家家戶戶除了省著點燒煤球爐子,生火做飯主要就指著上山撿枯枝落葉當柴燒。
「嗯,是得趕緊去。」
周海洋也循著老婆的目光望出去,天低雲暗,海風裡帶著咸腥的潮氣。
「我去吧,你管他們幾個,我腿腳快,撿了就來。」
「你?」
沈玉玲停下手裡的活,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自從她嫁過來,每次讓他去撿柴火,他總是不情不願,能躲就躲。
沈玉玲印象中,自家這個男人就沒主動擔過一回這事兒。
「這話說的!」周海洋一揚眉,做出幾分佯怒的表情,「撿個柴火罷了,又不是去考狀元,還能難住我咋的?」
說著,他逕自走進狹小的雜物房,從牆角拎出一個半舊的竹背簍背上,又把長柄的竹耙子扛在肩頭。
「你在家歇歇,看好這些皮猴子就成,我去去就回,準保在雨落下來前到家。」
周海洋把背簍上的粗麻背帶緊了緊,在肩頭調整好位置,扛著耙子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向村後青山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