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雖談不上如何奇崛險峻,但草木茂密,山勢綿延。
靠海吃海慣了的海灣村人,除了砍些柴火,極少真正鑽進去。
可老輩人都知道,這山里不缺東西,往年野雞野兔出沒,運氣好還能撞見打食的野豬。
那時候人進山都得結伴提根棍兒才安心。
得是等到兩千年的八月,上面才正式說了,野雞野兔這些,往後可不能隨便逮了。
「海洋!這邊!」
周海洋正順著小路往山上爬,就聽見有人壓著嗓子喊他名字。
循聲一望,是周鐵柱。
他同樣背著個半滿的背簍,正貓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朝他揮手。
「鐵柱哥?你也上山撿柴火啊?」周海洋幾步湊過去,臉上帶著笑。
周鐵柱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風和劣質煙燻得微微發黃的牙齒:「可不是嘛!眼瞅著這天要翻臉了,家裡那點兒引火柴撐不了兩天,多備點省心。」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湊近壓低聲音:「嘿,遇上你正好!你小子現在手氣旺,走,帶你看個好玩意兒!」
「啥好東西?整得神神秘秘的!」周海洋被他吊起了胃口,好奇心頓起。
「嘿嘿!」周鐵柱憨笑兩聲,搓了搓沾著泥的手掌,「前些天去我那丈母娘家,費了老大勁兒捎回幾個夾黃鼠狼的鐵夾子。」
「這不,前兒個摸黑上山放了幾個,守了兩天了,耗子毛都沒見著一根。」
「你點子亮,幫哥掌掌眼,瞅瞅地方,看能不能弄個兔子野雞啥的打牙祭!」
他指了指自己背簍里用布包著的一團東西。
「哦?有捕獸夾?」
周海洋眼睛一亮,立即來了勁頭。
野味的誘惑和兒時對山林尋寶般的好奇同時湧上來。
「走!看看去!」
山上撿柴火的人已經不少,多是村裡的婦女老人。
山路陡峭的地方,三三兩兩分散著,揮舞著柴刀、耙子。
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經年的枯枝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發出沙沙的聲響。
村民們都很有經驗,找兩根韌性好的青藤條,在地上鋪些稍粗的干枝做骨架。
再往上堆滿滿當當的落葉、細枝、茅草,用藤條一道道使勁綑紮結實。
背簍里上下塞這麼兩大捆,足夠撐個把星期了。
周鐵柱背著背簍,帶著周海洋從人多的柴火場鑽了出來,往更深更密的山坳里鑽去。
「鐵柱哥,夾子都撂哪兒了?」
前面樹枝越來越密,帶刺的酸棗棵攔路。
周海洋伸手撥開幾根帶尖刺的荊條,踩著一塊突出的岩角用力爬上去,眼前倒是開闊了一些。
周鐵柱抹了把額頭的汗:「還早著呢!那地兒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拾柴,夾子能下那兒?」
「萬一把誰家娃子腳夾了,我可擔待不起!快了快了,就在前邊。」
兩人又在樹木蔥鬱的林子裡摸爬了十幾分鐘,耳邊徹底聽不到人聲了,眼前只有更幽深的綠意。
周鐵柱終於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簇茂密的灌木叢:「喏,就在那後面頭一個。」
周海洋撥開帶著細小絨毛的灌木葉子,滿懷期待地探頭過去。
夾子原封不動地支棱在那兒,上面只蓋著幾片凋零的樺樹葉子,空蕩蕩的。
「嘖!你說邪門兒不?這夾子放了幾天,咋就啥也逮不著呢?」
周鐵柱扶著旁邊一塊布滿青苔的大石頭,喘了口氣,一臉困惑地撓著後腦勺。
周海洋直起腰,四下打量了一番。
這周圍一片光禿禿的,除了這叢灌木,幾乎寸草不生,硬梆梆的黃土地面散落著幾塊風化的碎石。
他目光掃過一處,忽然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泥地上零散著幾顆小小的、圓溜溜的褐色顆粒。
他無奈地笑起來:「鐵柱哥,你看這地兒。兔子出來圖個啥?不就找口吃的?」
「這荒郊野地連根草芽都沒有,人家傻兔子跑這兒來踩夾子?」
「啊?」
周鐵柱先是一愣,旋即順著周海洋的手指看了看地面。
那幾顆兔子屎格外顯眼。
又扭頭看了看周圍確實貧瘠的環境。
頓時恍然大悟,懊惱地一拍大腿:「哎!可不是嘛!這點兒道理我咋沒想起來?鑽了牛角尖了!」
周海洋打趣道:「看來是丈母娘藏私,沒把真本事教給你。是不是你上門帶的苞谷燒度數不夠高,誠意沒到啊?」
「哈哈哈!」周鐵柱被逗得大笑,隨即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認真了幾分,「趕緊別臊你哥了。」
「海洋,那你給說道說道,這夾子該下在哪旮旯?」
周海洋也收起了笑容,搖了搖頭說:「下這兒肯定沒戲。先把這夾子收起來,看看別的去。對了,鐵柱哥,你一共下了幾個?」
「五個。」周鐵柱一邊應著,一邊蹲下,小心翼翼地掰開夾子的鋸齒口。
這小夾子撐開來也就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寒光閃閃的鐵齒咬合力不小。
周鐵柱拆下纏繞著的樹枝,把夾子用舊布擦了擦,收進背簍的一個小布袋裡。
接下來,兩人按照大概記憶,又找到了另外四個夾子的位置。
結果毫無意外,每一個都依舊孤零零地支棱著,覆蓋著或新鮮或蔫巴的偽裝葉子,全都空空如也。
「他娘的,要是在咱村西頭的旱地壟溝里放幾個,保管有收穫!可惜呀,沒那條件。」
周鐵柱念叨著,又問:「海洋,你說到底該放哪兒?」
周海洋的目光像篩子一樣掃過幽暗的林間。
忽然,他眼角餘光瞥見右前方灌木叢底下的枯葉堆里,似乎有微弱的光點閃了一下。
定睛看去——竟是一條約摸小臂長的草蛇盤在那兒!
他心頭一凜,下意識往旁側讓了兩步,指著不遠處一片背陰濕潤處,那裡明顯有叢生的嫩綠苔草:「去那邊草厚的地方瞅瞅。」
兩人剛踩到那片綠茸茸的苔草邊緣,周鐵柱就蹲下身子,捻起腳邊幾顆黑色小顆粒,放到鼻尖聞了聞,臉上立刻綻開驚喜:
「嗬!兔子屎!還有股子草腥味兒!有門兒!這兒准有兔子打窩兒!」
他興奮地用力拍了下大腿。
周海洋倒沒太意外,點點頭:「一路走來看過來,就這塊兒綠草最旺,要是有兔子在附近轉悠,十有八九得來這兒下腳。」
「找個好位置,多放它兩三個夾子,運氣好興許能有收穫。」
其實真正的老獵手,一眼就能瞧出兔子時常走過的「小徑」,往往沿著灌木根部或岩石的縫隙。
可惜周海洋和周鐵柱都是個半吊子,只能靠多下幾個夾子,用數量賭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