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克特開始不自覺地,去審視韋格納政權推出的每一項政策。
當關於《土地改革法修正案》和全面推行「農業生產合作社」的詳細文件傳達到學院供他們「學習研究」時,西克特沒有像馮·德·戈爾茨那樣立刻斥之為「對私有財產的褻瀆」,而是試圖去理解其背後的邏輯。
一天晚上,閱覽室里,幾位軍官圍在一份報導格利恩艾克村合作社使用拖拉機進行春耕的《紅旗日報》周圍,討論自然而然地開始了。
「看看這個,洛索夫,」
西克特指著報導和旁邊的政策摘要,
「他們將分散的土地和勞動力集中起來,引入機械。如果這種方式能普遍提高糧食產量,那麼……」
「那麼就能養活更多人口,並為工業提供穩定的原料和市場,」
曼施坦因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接口道,
「將軍,這本質上是一種國家主導的資源整合和效率提升。雖然過程必然伴隨混亂和抵制,但其戰略目標——實現糧食自給並釋放勞動力——是清晰且……符合國家利益的。」
曼施坦因已經下意識地用「國家利益」這個更中性的詞,替代了原本可能使用的「帝國」或「王朝」。
「國家利益?曼施坦因,你也被他們洗腦了嗎?」
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是前總參謀部後勤局的法爾肯海因上校,
「這根本就是一場豪賭!強迫農民交出土地和農具,指望那些笨重的鐵疙瘩和所謂的『集體勞動』能創造奇蹟?一旦失敗,就是全國性的大饑荒!
而且,這徹底摧毀了私有財產權,動搖了社會秩序的根基!沒有土地私有的激勵,農民哪來的生產積極性?」
「積極性?」
古德里安插話道,
「法爾肯海因上校,當個體農民還在用馬拉犁的時候,談論積極性意義有限。看看這報導上說的,『人民牌』拖拉機深耕的效率是畜力的幾十倍!集中土地才能大規模使用機械,這是工業時代的邏輯!
如果我們未來要建立機械化的軍隊,就需要強大的拖拉機和卡車工業作為基礎,而穩定的農業產出是維持這一切的前提。
我認為,從長遠看,這是正確的方向。」
「方向正確?過程呢?」
出身東普魯士容克家庭的梅克倫堡少校冷冷地說,他的家族很可能正在經歷土地的「國有化」。
「我的父親、祖父世代經營著我們的土地,我們了解每一寸土壤的習性。現在,一群柏林的官僚和所謂的『工作隊』,要把我們的土地並給那些從前只會種自己一小塊地的僱農,用統一的、僵化的方式去管理?
這不僅是搶劫,更是對農業知識和傳統的踐踏!我敢打賭,最初幾年的混亂和減產絕對不可避免!」
「梅克倫堡少校,你說得對,混亂可能不可避免。」
隆美爾雙手抱胸,開口了,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報紙上那張合作社社員列隊出發勞動的照片上。
「但是,請看看他們的組織。像軍隊一樣編組,統一指揮,任務明確。如果這種組織度能夠保持,並且配以合理的激勵——比如報導里提到的『勞動工分』制度,那麼它有可能克服個體農民的散漫,形成一股強大的生產力量。
在戰場上,紀律嚴明的營往往能戰勝一群各自為戰的勇士。農業生產,或許也是同理。關鍵在於執行者的能力和決心。」
「而且,」
西克特再次開口,他綜合了各方的觀點,
「我們不能只從我們熟悉的舊世界視角去看問題。舊的土地制度,確實在戰爭後期無法有效動員糧食資源,加劇了城市的饑荒和動盪。韋格納政權面臨的首要問題是活下去,是穩住政權。
他們選擇了一條激進的道路,用集體化來確保糧食這一戰略物資的控制和分配。這很殘酷,但……從國家生存的角度看,或許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絕望環境下的選擇。」
西克特頓了頓,環視眾人:
「我們在討論的,不僅僅是一項農業政策。我們是在試圖理解一種全新的國家運作邏輯。
它是否高效,能否持久,時間會給出答案。但無論如何,否認它正在發生,並且已經展現出值得我們嚴肅對待的組織力和執行力,無疑是愚蠢的。」
一群人爭論不休,誰也沒能說服誰,只能不歡而散,閱覽室里陷入了沉默。
正方、反方、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務實評估,都已經被擺上了台面。這場討論沒有改變任何人的根本立場,但它迫使這些前軍官們,不得不超越簡單的憤怒或鄙視,去更深入地思考這個紅色政權的內在邏輯和潛在能量。
而關於韋格納本人的爭論,在一次關於新頒布的《勞動法》和工人權益保障條例的討論後,變得更加深入和激烈。
軍官們自發形成的討論圈子裡,觀點交鋒尤為尖銳。
「我仔細研究過韋格納公開發表的講話和文章,」
曼施坦因首先發言,
「他的思維方式非常獨特。他善於將複雜的理論用最樸素的比喻講清楚,這背後是一種極強的實用主義和目的導向。」
「不僅如此,」
一位研究過韋格納早期在士兵蘇維埃中發言記錄的前情報軍官補充道,
「韋格納這個人極其重視調查研究。
他在推行土地改革前,據說親自花了大量時間走訪農村,和農民同吃同住,了解實際情況。
他有一句話流傳很廣,『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和我們過去那些坐在總參謀部地圖室里,僅憑報告和推想來決策的作風,截然不同。」
「這正是他的可怕之處!」
保守派軍官馮·海因里希伯爵,激動地反駁道,
「他不像那些只知道喊口號的狂熱分子,他懂得深入基層,發動群眾!他用那些泥腿子和普通士兵能聽懂的語言,把最激進的思想灌輸給他們!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蠱惑!看看他是怎麼對待我們的?把我們放在這裡『學習』!他在試圖瓦解我們的意志,從內部攻克我們!」
「伯爵先生,或許我們該換個角度看,」
西克特平靜地介入爭論,
「你所說的『蠱惑』,在另一個層面,是否可以理解為一種非凡的『政治動員能力』?
他能夠觸及並調動我們過去完全忽視,或者說無法有效利用的社會力量。這難道不正是我們在戰爭後期所缺乏的嗎?士兵不知為何而戰,民眾對政府失去信心……」
「將軍,您這是在為叛逆張目!」
馮·海因里希伯爵臉色漲紅。
「不,我是在試圖理解對手,」
西克特冷靜地糾正他,
「理解他,我們才能判斷他的下一步,才能思考我們自己的位置。
我認為,韋格納最核心的特質,在於他將高度的理想主義與極度的現實主義近乎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他有一個宏大的終極目標,但他實現目標的每一步,都立足於德國的現實土壤。
他懂得妥協,比如在與英國人的秘密交易中;他也懂得在必要時採取最殘酷的手段。我認為,他是一個……為了達成戰略目標,可以靈活運用一切戰術的頂級戰略家。」
「我同意將軍的看法,」
古德里安插話,
「而且他在軍事上的直覺令人驚訝。他提出的作戰概念,完全是顛覆性的。這需要對我們現有的步兵戰術和後勤體系有極其深刻的理解,才能跳出框架進行思考。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政客能提出的構想。我甚至懷疑,他身邊有一個極其高明的軍事技術智囊團。」
隆美爾則從戰術層面補充:
「他在梅梅爾和匈牙利的行動,也體現了這種特點。既有戰略上的大膽博弈,也有戰術上的精細操作。他似乎很懂得集中力量解決關鍵問題的道理。這種思維方式,非常……高效。」
曼施坦因再次總結道:
「所以,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理想主義者或殘酷的暴君。他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一個深入基層的組織者,一個精通宣傳的鼓動家,一個冷酷無情的戰略家,一個注重實效的管理者,甚至對軍事技術有著前瞻性的眼光。
他用我們無法理解的『蘇維埃』形式,重新凝聚了德意志的力量。儘管這個過程充滿了血與火,但我們必須承認……他做到了我們舊體制未能做到的事情——在廢墟上,快速地重建了一個具有高度動員能力和明確方向的國家機器。」
這場討論沒有達成任何共識,但韋格納的形象在爭論中變得更加立體、更加深邃,也更加令人敬畏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折服。
西克特沉默地聽著,他心中的某種天平正在進一步傾斜。他開始意識到,韋格納所代表的,或許不僅僅是顛覆,更是一種在舊秩序徹底失敗後,德意志民族為求生存和發展而進行的一種極端而有效的探索。
而他,漢斯·馮·西克特,以及他身邊這些才華橫溢的軍官們,他們的命運,似乎正不可避免地要與這個探索過程產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