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上午,底特律河畔的美共指揮室內,電台的動靜比往常大了不少。
來自俄亥俄方向的加密電報每隔不到一小時就來一封,每一封的內容都比上一封更令人沉重——不是軍事上的失利,是水。
從八月十日到十三日之間,俄亥俄河流域的多個地段同時出現了河堤潰決和漫溢,水位數據用紅筆標註在電報紙的上,每一行數字都在不斷攀升。
里昂面前的地圖已經被水情報告覆蓋了大半。
原本標註著雙方陣地位置的藍紅鉛筆線已經被幾道粗粗的藍色墨水弧線打斷了——那些弧線代表著當前的洪水淹沒區域。
從辛辛那提上游一直到路易斯維爾下游,沿河兩岸的廣大地區被塗成了一大片深淺不一的藍色,像一塊被水浸透的舊布,把陣地的標記線徹底模糊掉了。
"辛辛那提,"
站在旁邊的參謀念著剛從譯電室送來的最新簡報,
"市中心大部分區域被淹,水深三到四米。城市東南方向的幾個低洼區已經被完全淹沒,估計有一半以上的城區泡在水裡。
當地的駐軍正在組織群眾進行轉移,但受災面積太大,超出當地同志們的承受範圍,救援難度很大。"
"路易斯維爾那邊呢?"
"情況更差一些。路易斯維爾靠近俄亥俄河與密西西比河的匯流點,洪水從兩個方向同時湧入。
城市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區域被淹,市政設施全面癱瘓,通訊線路已中斷超過十二小時。
最新的電報是通過無線電從城外高地發出的,信號很差,但基本可以確定,整個城區已經無法繼續運轉了。"
里昂低頭看著地圖上那片被他畫出來的藍色區域,目光在辛辛那提和路易斯維爾之間的那段弧線上停住了。
那條弧線在地圖上彎曲延伸,連接著兩座城市他伸出一根手指,沿著那條弧線的方向慢慢滑到下游——俄亥俄河匯入密西西比河之後,繼續向南延伸,沿途串聯著田納西、阿肯色和密西西比州境內的幾個城鎮。
那些地方目前還沒有詳細報告傳來,但按照河流的自然走向,水流的衝擊會讓更多的下游城鎮遭受同樣的情況。
"下游還有多少地方正在被淹?"
他問。
參謀翻了一頁:
"不完全統計。密西西比河沿線的幾個觀測站報告水位已經超過了警戒線,仍在上升。
田納西州北部幾個縣已經接到了緊急轉移的通知,但尚未有完整的受災評估。
預估受災人口……目前各方給出的數字還很不精確,但從受淹範圍來看,可能會超過一百萬人。"
里昂把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停在了空氣中某個不確定的點上。
"給所有前線部隊發一道命令,"
他說,
"在洪水淹沒區域內的所有部隊,暫停一切軍事行動。現在首要任務是救助被水圍困的群眾,不管是我們的還是對面的,都要去救。
讓各部隊的同志們劃出救援小組,帶上船隻和能夠涉水的物資,先處理被困人員轉移。軍事行動暫時掛起。"
"同時,給華盛頓——不,直接給我方所有能聯繫上的通訊渠道發一份通報。
告訴白宮的人,我們宣布在受災區域全線停火。
他們不需要回復,我們也不需要他們同意。"
同一天的下午,華盛頓白宮橢圓辦公室里的氣氛跟底特律那邊的地下室幾乎一樣——緊繃的、被不斷湧入的消息填滿的沉重。
羅斯福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來自俄亥俄河流域各州發來的緊急通報和來自前線司令部的加密電報。
霍普金斯站在桌角,手裡握著一疊按時間順序排列好的簡報,正在逐條念給他聽。
"辛辛那提方面的情況,我們跟當地的聯繫已經在今早恢復了。
市長辦公室發來的報告說,城內絕大部分公共設施已經停擺,醫院正在把病人轉移到二樓及以上區域,但水位還在緩慢上升,不知道能撐多久。
國民警衛隊已經出動了,但船隻不夠,而且很多道路已經被淹,調度困難。"
"路易斯維爾呢?"
羅斯福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感冒還沒有完全好。
"路易斯維爾的聯絡目前還在中斷。
最新一次有效聯絡是昨天深夜,當時他們已經報告部分地區被淹,撤離正在組織。
此後信號中斷,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我們正在派聯絡員嘗試通過沿途的中繼站重新建立聯繫,但路況很差,不確定什麼時候能有回應。"
"下游呢?密西西比河沿線的情況怎麼樣?"
霍普金斯翻到第三頁:
"密西西比河水位從昨天下午開始大幅上漲,從開羅到孟菲斯沿線都已經接到不同程度的報告。
田納西和密西西比州境內的幾個縣,河水正在漫過沿岸的低洼地段,估計會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出現大面積的淹沒。"
霍普金斯念完之後把簡報放在桌面上。
"美共他們是不是在受災區域停火了?"
羅斯福問。
霍普金斯點了下頭:
"是的。我們駐前線的人在早上收到了美共的通報。他們說在洪水覆蓋區域暫停一切軍事行動,優先進行人員轉移,包括在救援過程中會對可能遇到的我軍人員進行協助救援。"
羅斯福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一百萬人。"
他說,目光依然沒有離開桌面,
"按照這個速度漲下去,最終可能遠遠超過這個數字。這不僅僅是軍事行動被打斷的問題。
整個俄亥俄河流域,包括下游的密西西比沿岸,都可能陷入全面癱瘓。
糧食、燃料、飲用水、醫療——這些東西在受災地區的缺口不會因為一道命令就減少。"
他把身體靠進輪椅靠背里,抬起目光看向霍普金斯:
"我們需要給災區調配物資。防水布,淨水設備,船隻,帳篷,乾糧——所有這些,現在就去查明庫存數量。
這是救援,不是政治立場。
我會立刻下令五角大樓在不影響整體防禦能力的前提下,調撥救災力量向受災區域集結。"
霍普金斯翻開另一份文件:
"物資的統計和路線安排我會立刻處理。這部分已經調撥了一部分,我讓人抓緊查清餘下的明細。"
羅斯福沒有回答。他坐在椅子裡,目光越過霍普金斯的肩膀望向窗外。窗外的雲層依然壓得很低,華盛頓沒有下雨,但那片低垂的雲層像是從俄亥俄方向蔓延過來的,帶著一種濕潤而沉重的灰色,把午後的光線濾成了一片均勻的、沒有影子的白。
"暫時停了火也好,"
羅斯福終於開口,
"水不退,誰也做不了什麼。這是唯一的共識。"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攤開的文件,伸手把最上面那一頁合上放在旁邊,露出了下一頁的標題:
"美共停火聲明——俄亥俄河流域全線,八月十三日起。"
在距離白宮約七百公里的南方,水還在繼續蔓延。
辛辛那提市中心被水浸泡成了一片灰黃色的內海,教堂尖頂和工廠煙囪從水面露出上半截,像一簇簇正在緩慢沉沒的燈塔。
路易斯維爾的街道變成了運河,零星的救生艇在其中穿行,撐篙的士兵和志願者用手電筒照著水面下可能的人影。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平原上,水正在以每天幾公里的速度向南推進,把田埂、灌溉渠和鄉間公路逐一覆蓋在均勻的灰黃色之下。
在這場水災的範圍內,雙方部隊都在做著同一件事——從水中往外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