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凌晨四點,美共第二十團三營的營部通信員衝進了臨時指揮所。
雨水還在下,但已經比前兩日小了不少,變成了細密而綿長的濕霧,像是那張被捅破的皮囊終於泄盡了最後的余水,正懸在天地之間緩慢地往下滲。
地面已經被徹底泡透了,腳踩上去就會陷入一層沒到腳踝的泥漿。
"物資到了!"
通信員報告,聲音因為跑了太長的路而帶著喘息,
"底特律那邊連夜送來的,一共四十二艘衝鋒舟!共產國際轉過來的,還有二十台汽油機。已經在後方裝車了,預計天亮之前就能運到水邊。"
里昂站在桌邊,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上的鉛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在地圖上標記下一個救援點的坐標。
"四十二艘,一艘船能坐八到十個人,加上操作手,一個來回能在深水區救出六七人。
四十二艘一起出動的話,一次就能救出將近三百人。按這個速度,只要水流不把船掀翻,幾天之內就能把大片被困區域掃一遍。"
他把鉛筆放下,轉過頭來看著坐在地圖桌對面的三名營級指揮官,他們每個人的作戰服上都沾著泥漿,有人在袖口處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的襯衫。
"每個營抽調兩到三個排的兵力,從現有的作戰序列中劃出,立即轉為水上救援人員,由各排排長帶隊。
配發的衝鋒舟上標記好編號和負責區域,救出的群眾統一送到南岸高地設立的臨時安置點。
安置點的位置已經標註好了,就在這段鐵路線東側,地勢高,距水線大約還有兩米的安全距離。"
"救人的時候分不分敵我?"
一個營長問。
里昂看了他一眼。那個營長接觸到了他的目光,自己也意識到了問題的答案,於是沒有等回答就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
"不分,"
里昂說,
"水裡的人在水裡的時候都一樣。上了岸再說別的。
下了水,看到人就拉上來,聽到聲音就划過去。所有在淹沒區裡的,不管是穿什麼顏色軍裝的、還是穿便服的,優先搶救。
各船配備急救包和乾糧,救上來的人先做基本的處理和分送。"
命令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沿著各連的路線傳了下去。
黎明前的黑暗裡,從後方轉運來的四十二艘衝鋒舟被一車一車地卸在靠近水線的土坡旁邊。
每一艘船都是墨綠色的橡膠充氣結構,船尾裝著一台小型舷外汽油機,船身側面印著俄文和德文的標識。
戰士們兩三人一組把船推到水邊,各自分配了划槳和操作發動機的分工。
有人用防水油布把急救包和乾糧裹好固定在船舷內側。有人最後一次檢查了發動機油路是否通暢。
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黑暗中只聽到布料、繩索、金屬部件和偶爾的水聲混在一起,被夜風帶到水面上方,貼著水面滑行了一段距離,融入愈發明亮的晨光中。
天邊出現第一線灰白色的時候,第一批衝鋒舟下水了。
邁爾蹲在船尾,右手握著舷外發動機的操縱杆,左手扶著船尾的橡膠浮筒。
他的衝鋒舟編號是第七號,船上還有另外四名戰士,加上邁爾一共五人——兩人負責方向,三人負責觀察和水面救援。
船頭坐著一名來自底特律的志願醫務兵,她的口袋裡裝著繃帶和碘伏瓶。
發動機啟動時發出低沉的、被水壓過濾過的悶響,水花在船尾炸開成一片白沫,船身微微抬起向前方滑去。天空正在從暗灰變成淺灰,水面上的能見度正在緩慢地改善。
漢斯能看到前方那些露出水面的樹冠、屋頂的尖頂、煙囪的頂端和一段斷裂的電線桿,像一座被淹沒的城市的骨架,只剩下最堅硬的骨骼還沒有沉入水底。
第一處求救聲是從大約一公里外的一棵老橡樹上聽到的。
聲音不大,像是被水反覆浸泡過後只剩下最後一點力氣從嗓子裡擠出來的那種微弱呼喊。
邁爾調整方向朝著聲音來源處划去。船靠近的時候,借著正在逐漸亮起來的光線,他看到樹冠的枝丫間蜷著一個人——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兩隻手緊緊抓著一根粗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因為寒冷和長時間用力後的疲憊,他的嘴唇在顫抖。
"別動了,同志。"
邁爾喊了一聲,聲音壓過了發動機的低響,
"我們過來接你。"
船靠到樹下的時候,一個戰士攀著樹幹爬上去,用繩子綁住那人的腰,然後慢慢把他放下來,船上的另一個人伸手接住他的肩膀和手臂,扶他落入船艙。
那人坐在船底的時候雙手還在微微發抖,有人遞了一隻水壺過去,他接過去喝了一小口,又遞迴來。
邁爾繼續調整方向沿著樹冠和屋頂的輪廓搜尋。
第二個被救起的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蹲在一座穀倉的屋脊上,身邊還帶著一隻被水泡得濕透了的舊書包。
書包里的課本已經全部浸爛了,但他上船的時候依然把書包緊緊攥在手裡。
第三個被救起的是一對夫婦和一個嬰兒——母親坐在一座漂在水面的木筏上,用一塊木板搭成的小窩把嬰兒護在裡面,嬰兒被裹在一件棉襖里,居然沒有發出哭聲,只露出一雙圓而亮的眼睛,看著周圍不斷上漲的水面。
到中午時分,第七號船已經完成了四次往返。
在第四趟出發的時候,邁爾看到了前方漂浮在水面上的一頂美軍的鋼盔。鋼盔倒扣著浮在水面上,帽檐邊緣綁著一截斷了系的繩子。
他放慢了船速繞過去查看,鋼盔里是空的,但幾米外傳來了另一艘船的聲音——是編號第三號的衝鋒舟,上面坐著兩名美共戰士和一名穿著美軍軍服的中士。
那名中士渾身濕透坐在船底,雙臂抱著膝蓋,肩章上的軍銜標邁爾看著有些模糊不清。
他的左腳用一塊木板做了臨時固定,木板的邊緣被繩子扎得緊緊的。船上的美共戰士正在從急救包中取出繃帶,半蹲在他身邊為他做進一步的固定。
"從北岸漂下來的,"
第三號船的操舵手朝邁爾喊了一句,
"被水衝到南邊來了,我們看到他趴在一截木頭上正在往下游漂,拉上來的時候他的腳已經骨折了。"
邁爾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沒有多問,繼續朝更遠處的視野方向搜過去。
他已經救起了一戶人家、兩個士兵和幾個農民同志,但從這裡看過去,前方還有更多的屋頂和樹冠正在等待著。水面上的光從中午的白亮轉向下午的淺金,水面上開始出現更多的船——灰色橡膠的邊緣劃開灰黃色的水面,每一艘船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前進,像一台由人類操作的無形篩網正將困在水中的人逐一收集到安全的高地上。
而在河北岸尚未被完全淹沒的高地上,有另一群正在觀察著這些船隻的人。
那是一隊大約三十多人的美軍士兵,他們的陣地被水淹沒了大半,撤到了這道土坡上。
他們沒有船,也沒有收到從後方來的任何救援指示。
他們的軍裝是濕的,很多人的步槍在涉水撤退時進了泥沙,槍機已經拉不動了。
他們蹲在土坡上看著那些灰色橡膠船在南岸的水面上來回穿梭,一艘船停在了一個屋頂旁邊,船上的人正在把一條繩索拋向屋頂上坐著的兩個老人。
"那邊在救人,"
一個年輕的列兵說,旁邊的人都聽到了。
沒有人接話。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來:
"那船上的人……是共產黨那邊的吧?"
"不管哪邊的,"
第一個聲音又說,
"他們在救人啊。"
土坡上沉默了很久。遠處一艘衝鋒舟正在朝他們所在的方向靠近——不是帶著武器來的,船頭坐著一個穿灰色制服的戰士,正用望遠鏡朝他們這邊觀察了片刻,然後轉頭朝操舵手說了句什麼。
船的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保持著平穩的航速靠近到距離土坡約五十米的位置,然後停了下來。船上的一個人站起身來,用擴音器朝土坡方向喊道:
"上面的人——有沒有需要救援的?有沒有傷員?我們船上有醫療物資和乾糧。"
土坡上的美軍士兵們相互對望了一下。沒有人舉起武器。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軍裝的人影從山坡上站了起來,朝著水邊的方向走下來,走到水線邊緣停下腳步,看了那艘船片刻,又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的自己人,然後轉過頭來:
"有傷員。兩個,其中一個可能發炎了。我們沒有船,已經斷糧一天了。"
穿灰色制服的人在船上朝他點了點頭:
"給我們幾分鐘,我們靠過來。"衝鋒舟緩緩地靠向土坡邊緣。
沒有人拔槍,沒有人阻攔。
山坡上又有幾個人影站了起來,走向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