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水面上鋪開了一片晃動的金色光斑。那些光斑在船身和被救起的人影之間跳躍著,像是正在被水流動的方向不斷重排的圖案。
岸上的高地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安置點覆蓋,從水面上被救起的人們分批坐在防水布鋪成的地面上,接過熱湯和乾糧。
有人正在包紮著傷口,有人在登記獲救人員的姓名和來源,有人正在站在高處觀察著水線是否已經停止了漫延。
對岸的美軍高地上,也開始有了零星的煙火。
那些在土坡上等待救援的士兵們,正在用能找到的乾柴點燃火堆來烘乾衣服和取暖。
衝鋒舟還在水面上繼續穿梭,每一艘船都帶著它的發動機聲和船頭濺起的白色水花,像一群由統一意志驅動的小型船隻,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上畫出越來越多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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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洪水到達克勞福德鎮的那天夜裡,鎮上一千多口人中有將近一半還在睡夢中。
水從鎮子北面的河堤缺口漫過來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是一片持續的、低沉的涌流聲。
等到有人發現水已經漫過了門檻的時候,街道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膝蓋。
克勞福德鎮是個不大不小的市鎮,坐落在俄亥俄河北岸的一片低洼平地上。
鎮子中心有一條南北向的主街,兩側排列著兩層的磚木建築,包括一家銀行、兩間雜貨鋪、一家鐵匠鋪和一座鎮公所。
主街以南是一片居民區,大多是木結構的平房,挨挨擠擠地占滿了街巷之間的空地。洪水湧進鎮子之後,最先淹沒的就是那片居民區。
等天亮的時候,整個鎮子已經變成了一座水中的孤島。鎮子西北角有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那裡有一座建於美國內戰時期的磚砌教堂,教堂的地基比周圍高出將近兩米。
水漲到教堂台階下方約半米的位置就不再往上漲了,於是教堂成了全鎮唯一沒有被水浸泡的場所。
倖存下來的居民三三兩兩地涉水向教堂聚集,踩著齊大腿深的泥水,背著老人和孩子,手裡攥著能帶出來的僅有的財物。
到第二天中午,教堂里已經擠了將近兩百人。
那些人的厄運是從第二天晚上開始的。
領頭的惡霸叫埃德·巴洛,三十五六歲,在洪水之前就是鎮上出了名的麻煩人物,開著一家賭場兼賣私酒,手底下養著一幫打手。
平日裡鎮上的居民對他是能躲就躲,眼不見為淨。
可水一漲上來,巴洛和他那幫人非但沒有去幫助任何人,反而在第一時間占據了教堂對面那座地勢同樣高一些的磚樓——那原是鎮政府的辦公樓,政府人員由於紅藍雙方的交戰早就已經撤走了,巴洛於是乎就帶著人占了進去。
那座磚樓的二層窗口正對著教堂的側面,巴洛的人從那裡可以居高臨下地監視教堂里擠著的人群。
他們在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開始行動,七八個人端著從鎮政府樓里找到的幾支老式步槍和獵槍,涉水走過中間那一小段尚未完全淹沒的石板路,敲響了教堂的大門。
第一個開門的是教堂的牧師,一個六十多歲、姓海斯的老人。他剛把門閂拉開一道縫,就被巴洛一把推開了。
巴洛穿著雨靴和一件防水的油布外套,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滴,他歪著頭掃了一圈教堂里擠坐在地上的人群,目光里透出某種正在算計著什麼的沉著鎮定。
"我說,諸位。"
"水一時半會兒退不了。你們這麼多人擠在這裡,吃的喝的從哪裡來?我知道你們手頭都帶了點東西,都拿出來放在這兒,我來統一安排。要不然等水退了,大家餓都餓死了。"
人群里沒有回應,但也沒有人動。
巴洛朝身後的人歪了一下頭,兩個手下走上前,開始在人群中翻找。他們翻背包、翻口袋、翻裹著衣物的包袱,把找到的食物——乾麵包、罐頭、鹽醃肉、一小袋麵粉——全部攏到一起堆在講台前面。有人試圖按住自己的包裹不鬆手,被巴洛的手下一掌推倒了,身子重重磕在木椅的邊角上,發出一聲悶響與隨之而來的呻吟。
巴洛踩過地上散落的幾片碎布和一隻打翻的木盒,走向教堂偏廳,那裡有十幾戶人家擠在一起,大多數是女人和孩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逐一掠過,像一個在挑選物品的商人,不緊不慢地打量著。
他的目光在一處牆角停住了——一個年輕女人正把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摟在懷裡,孩子剛剛哭過,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的另一隻手護著身旁另一個更小的孩子,目光躲閃而戒備。
巴洛朝她走了兩步,在他動作的間隙中,她的身體明顯僵住了,把兩個孩子摟得更緊了些,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巴洛蹲下身與她的視線齊平,臉上浮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叫什麼?"
他問。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偏開了,落在旁邊潮濕的地板縫隙上。巴洛伸手去碰她懷裡那個孩子的臉,孩子往後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啼哭,隨即被母親摟緊,哭聲被捂回喉嚨里,變成低沉的嗚咽。
巴洛站起身來,朝身後的手下做了個手勢,指了指那個女人,語氣平淡:
"把她帶樓上。"
兩個手下走上前,一人拽著那女人的一條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女人掙扎了,用一隻手去夠自己的孩子,被拽住她的男人扇了一巴掌,臉歪向一側,身體在原地僵住了一瞬。
孩子開始大哭,旁邊另一個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兩個孩子的哭聲響徹教堂,四周的人更加用力地低下頭,互相擠擠挨挨地縮得更緊,像要躲進彼此的影子裡。
海斯牧師從後排擠過來,他的衣擺上全是泥漬,走得很快,但到了巴洛面前卻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面前那堵身體顯然不會退讓。
"巴洛先生,"
牧師的嗓音發顫,但仍在試圖維持一種談判的腔調,
"您不能這樣。教堂是神聖的地方,這些人是來避難的——"
巴洛沒有轉頭看他,但抬了一下手掌,那動作的意思很明顯。
他側過臉來看了牧師一眼,目光在他的領口處停了一瞬。
"海斯神父,"
他說,
"如果你不想跟那些人一塊兒餓著,就安靜地待著。你的教堂,等水退了還是你的。
這些事,等水退了也不會有人記得。"
那女人被帶上了樓。她的孩子在身後哭得更響了,另一個女人伸手把兩個孩子摟到自己懷裡,用袖子擦著他們的臉。
巴洛站在教堂中央,掃視了一圈正在默默低下頭去的災民們,確認沒有出現任何反抗的苗頭,才緩緩地轉身走出大門。水聲在門外響著,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掩蓋著那些被壓低了的嗚咽和喘息。
從那天晚上開始,教堂里的人陷入了更加深重的絕望。
巴洛的人每半天來一次,收取他們從各家各戶中搜刮來的食物,限制分配給每個人的口糧,只給極少的份額讓人餓不死,卻不足以支撐他們有力氣離開。
那女人的遭遇在人群中被壓低聲音傳開了,但沒有一個人敢公開議論,因為在議論的時候任何過大的聲音都可能被傳到巴洛的耳朵里。
人們蜷縮在教堂長椅之間的地面上,背靠著背,面朝著牆,儘量不跟任何人的目光對視。
第三天的時候,有人發燒了。
那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在上樓來的途中被積水泡了很久,第二天就開始發燒、咳嗽。
她躺在教堂偏廳的一個角落裡,裹著兩條濕透的毯子,沒有人能給她提供藥物。巴洛的手下經過的時候甚至沒有往她那個方向看上一眼。又過了半天,一個中年男人的腳踝上出現了一處化膿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發黑了,散發出腐臭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