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仙台那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在十一月末收到了通知。
一張白紙片,夾在從魚市買來的海帶捆里,上面只有一行鋼筆字:
"三十日晚上九點,仙台會館後院。"
沒有署名,他看完之後把紙片揉了,混在柴火灰里燒掉了。
三十日晚上下著小雪。
他從工廠後牆翻出去,繞了三條巷子避開路燈,到了仙台會館的時候黑色衣領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後院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是一條窄走廊,盡頭下樓梯,地下室里正亮著光。
這間地下室比他在東京墨田看片的那間還大,人擠得滿滿當當。他粗略數了一下,將近六十個。
有穿工裝的,有穿學生服的,有幾個穿舊式羽織的上了年紀的人,也有兩個穿普通婦人衣服的女人坐在角落裡,膝蓋上擱著布包。
燈是油燈,三盞,放在房間三個角落,光線暗黃,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稜角分明。
正中間拼了兩張長桌,桌上鋪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用炭筆畫在牛皮紙上。地圖上的日本列島標註了十幾個紅圈——東京、大阪、名古屋、神戶、京都、廣島、福岡、仙台、札幌——每個圈旁邊有小字標著數字,是那個城市聯繫人的編號。
桌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清瘦,戴圓框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領子立著,露出的毛衣是高領的灰色。
他姓中村,是當地的日共聯絡負責人,做地下工作十二年,此前在大連的日本商行里當會計,後來被遣返。
中村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地下室安靜下來。
"今天來的同志比預想的多。"
"仙台地區原來登記在冊的聯絡員三十七個,今天來了二十九個。
其餘的人要麼被盯上了不方便出門,要麼——"
他停了一下,
"要麼已經在拘留所里。"
中村接著說:
"我從東京總部帶了最新的情況。先說壞消息。"
他翻開一個牛皮紙筆記本,念了幾條:
神戶的放映點十一月九日被端,機器被繳,兩個接頭人被捕;
大阪西成的聯絡站十一月十四日失聯,至今沒有恢復信號;
東京墨田區的印刷廠十一月二十日被查,老闆被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覺醒之路》在流通的膠片拷貝目前剩三卷,其中一卷在北海道的函館,一卷在九州的熊本,還有一卷在東京地下流動使用,其餘的全部被燒毀或沒收。
他合上本子。
"被拘捕的總人數,到昨天為止,統計到的是七十九人。
實際可能更多。這些人目前被關在哪裡不清楚,特高課最近不再走正常的收押流程了,很多人在警署關一晚就轉去別的地方。"
下面有人低聲罵了一句,用的是關西方言,中村沒理,繼續往下說。
"再說好消息。"
他又翻開本子,
"十月以來,在全國範圍內觀看過反戰影片的人數——保守估計——超過四萬人。
通過口耳相傳接觸到影片內容的人數,根據各聯絡點上報的數據推算,大約在十三萬到十五萬之間。
這個數字還在增長。
我們的同志從名古屋發來的報告說,現在工廠午休的時候,工人們私下聊天,十個里有三個會提到'實驗'或者'滿洲'這兩個詞。
軍警抓了一批人,但抓不完,因為說的人太多了。"
他摘下圓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最重要的是——日本人民開始問了。他們問'我們到底在打什麼仗',問'政府瞞了我們什麼',問'那些死在異國的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地下室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有人開口了。
是那個穿學生服的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
"中村同志,我有個問題。
我們要做什麼?光靠放片子、傳話,能打到什麼時候?"
中村看著他,沒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兩個穿婦人衣服的女人,其中一個微微點了點頭。
中村轉回來說:
"這個問題,今天開會就是要回答同志們的疑問的。"
他從桌下拖出另一個本子,更厚,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邊角都磨白了。
他翻開某一頁,念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個綱領性的決議草案,一共六條,中村逐條念,語速不疾不徐。
第一條:
認清當前日本本土的敵我態勢。敵是軍國主義政府及其控制下的軍隊、警察、特高課,我是日本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工人、農民、進步知識分子和一切反戰力量。
中間地帶是普通市民和農民,目前處於觀望狀態,但正在鬆動。
第二條:
日共目前的本土武裝力量狀況——分散在各縣的秘密自衛隊累計約一千四百二十人,持有長短槍約兩百支,彈藥有限,但另有刀具、鐵管、土製燃燒瓶等近戰用具,可在需要時快速武裝工人和農民。
第三條:
反戰運動發展到現階段,已經從單純的地下放映和口傳階段,進入了可以組織集體行動的階段。
各地聯絡點上報的"願意參與直接行動的人員"名單累計約一萬一千三百人。
第四條:
日本軍國主義政府目前的鎮壓手段越來越殘酷,但正因為殘酷,反而暴露了其虛弱。
近期被拘捕的七十九人中,有三十七人是被鄰居或工友舉報的,不是警察自己查到的。
這說明政府在民間的信息獲取渠道正在依賴告密,而告密的本質是人民不再信任政府,只能靠互相出賣來求自保。
一旦壓力足夠大,告密系統會自己崩潰。
第五條:
國際形勢對日共有利。聯軍的海上封鎖已經使日本本土物資短缺加劇,米價較去年同期上漲了六成,煤炭配給量縮減了將近百分之六十,冬季的取暖問題正在把城市居民的忍耐推向極限。
第六條——中村念到這裡停了一下,翻了一頁,聲音低了些,
"第六,建議全體日共黨員和所有反戰力量,統一行動,在明年十二月二日當天,舉行全國範圍的武裝起義,以響應聯軍對日本本土的登陸作戰。"
中村把本子合上,身體微微前傾。
"決議草案里附了一個詳細方案。
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現在開始,以隱蔽擴散為主。
我們不指望靠三卷膠片覆蓋全日本,我們要用日本人民——每個看過影片的人就是一個放映機。
第二階段,,有組織地介入民生事務。
米荒、煤荒等等,政府的配給系統正在失靈,我們日共的組織網絡要在失靈的地方補上去,讓老百姓看到除了軍政府之外還有另一個系統能讓他們活下去。
第三階段,公開化。
貼標語,撒傳單,罷工,罷課,讓政府知道我們已經不再躲了。
到十二月二日那天,全國同時亮旗。"
穿羽織的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
"第二階段進入民生事務,會不會暴露太多?"
角落裡一個女人的聲音接過去:
"暴露本身也是動員。
老百姓看到有人替她們做事,他們就會站過來。
軍警抓走一個人,會有十個人替上來。
只要我們把接頭網絡做密,上層鏈條斷一條可以立刻換一條。"
中村說:
"這是東京總部的判斷。我同意。"
他把深藍本子放下,舉起右手,
"決議草案全文剛才已經念過了。現在表決。同意在十二月二日舉行全國武裝起義的——請舉手。"
他先舉了。
地下室里,一隻接一隻的手舉起來。
那隻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的手舉得很快,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機油黑痕。
穿學生服的年輕人也舉了,手背上有凍瘡。穿羽織的老頭舉得慢,但舉起來了。
那兩個穿婦人衣服的女人都舉了,其中一人的袖口破了一個洞,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舊疤。
沒有任何一隻沒舉的手。
中村放下手:
"同志們。
我們做這件事,成功的機會並不高。
軍政府的力量還很強,軍隊還沒有全面倒戈,但我今天坐在這裡,是因為我相信一件事——"
他抬起頭:
"日本人民是被騙了。被騙的人在知道自己被騙的那一刻,是攔不住的。
軍政府現在拼命攔,就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件事。我們不用打贏每一場戰鬥。
我們只需要讓人民看到,有人在打。"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
中村把地圖捲起來塞進一個鐵皮筒里,讓人從後門帶走。
人們三三兩兩地從仙台會館後院出去,都低著頭,腳步快,小雪還在下,地上的腳印很快就蓋上一層薄白。
那穿婦人衣服的女人出門前在中村身邊站了一下,低聲問:
"總部那邊,武器的事有進展嗎?"
中村把領子立起來,說:
"有。有一條線從符拉迪沃斯托克走漁船過來,一次量不大,但能接上。
關鍵不是武器,是時間。
明年十二月之前,我們必須讓足夠多的人相信,這件事能成。"
女人點了點頭,把布包挎緊了些,一頭扎進雪裡走了。
中村最後一個離開。他鎖好後院門的時候,手指在鐵鎖上停了一下,冷得刺骨。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雪停了,雲層裂了一道縫,露出一角墨藍的天,上面掛著一顆星,遠遠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