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章被審核數次,是在是太無奈了。
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西側的空降兵營區,十一月二十日傍晚。
天已經黑透了,營房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在雪地上拉出一排歪歪斜斜的亮格子。
風還沒停,把營區門口那面紅旗吹得獵獵作響,旗角拍打著旗杆,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
二排的營房裡生了爐子,鐵皮爐壁燒得暗紅,暖氣把窗玻璃上的霜花烘化了一半,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
赫爾曼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把傘包攤在膝蓋上做最後一次檢查。
背帶、扣件、拉索、備用傘的摺疊狀態——一樣一樣過手,指尖摸到每一處接縫。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檢查兩遍,第三遍閉著眼用手摸。隔壁鋪位的弗朗克也在收拾裝備,把子彈帶里的彈夾抽出來用布條擦,擦完再一個個壓回去,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排長,」
弗朗克邊擦邊說,
「剛才連部通知,說今晚各排自己搞動員,明天中午之前全營登車。」
赫爾曼頭也沒抬:
「嗯。你去找司務長領東西。」
「領什麼?」
「每人半斤香腸,兩個酸黃瓜,還有酒。連長批的條子。」
弗朗克眼睛亮了一下,把彈夾往子彈帶里一塞,站起來就往外跑。赫爾曼在後面加了一句:
「別忘了領麵包!」
弗朗克已經出了門,聲音從走廊傳回來:
「知道了——」
二十分鐘後,弗朗克抱著一個木箱回來,箱子往地上一墩,裡面是油紙包著的香腸、酸黃瓜、幾根黑麥麵包,還有四瓶酒——兩瓶柏林本地的黑啤,兩瓶是產自萊茵蘭調來的白葡萄酒。
另外還有一包裹著的熟雞蛋。
「司務長說就這些了。」
弗朗克把東西一樣樣擺到桌上,用牙咬開瓶蓋,先給赫爾曼倒了滿滿一大杯黑啤,又給自己倒上。
泡沫從缸口漫出來,滴在桌面上,他拿手指頭一抹,順手擦在褲腿上。
椅子不夠,有人坐鋪位,有人蹲著,有人直接坐在翻過來的空彈藥箱上。
爐子燒得旺,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混著香腸的咸香和啤酒的苦味。
有人用小刀把麵包切成片,有人把酸黃瓜直接用手掰成段分著吃。
弗朗克把熟雞蛋剝了兩個,一個遞給赫爾曼,一個自己咬了一大口,蛋黃太干,噎了一下,趕緊灌了口啤酒。
哈爾伯中士是排里年紀最大的,三十四歲,參加過西班牙國際縱隊,左胳膊上有一道從肩膀拖到肘彎的舊傷疤。
他盤腿坐在鋪位上,把香腸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碼在麵包上,動作很慢,切完一片吃一片。
吃到第三片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著滿屋子的人,說了一句:
「同志們,我說兩句。」
屋子裡安靜下來。
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哈爾伯把刀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聲音不高,沙啞,帶著一點波蘭邊境那邊的口音:
「明天晚上這個點,我們就不在柏林了。
後天在船上,大後天在朝鮮。
九天之後在飛機上。
再往後——就看各人的命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繼續說:
「我不講大道理。
道理連長講過了,營長講過了。
我就說一件事——我打了三年仗,西班牙打過,冰島去過,紐芬蘭也去過。
每次出發之前,都有人跟我說,哈爾伯,你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我都說,回不來的話,記得把我那雙靴子捎回去給我弟弟。」
屋子裡有人笑了,笑聲不大,但確實笑了。
哈爾伯沒笑。他把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說:
「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我們在西班牙的時候,有個當地的老頭,六十多歲,種橄欖樹的。
我們打完仗撤走的那天,他從家裡拿了一瓶自己榨的油,非要塞給我們。
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他說——『你們讓我看見了,世界上有人是願意替別人去死的。
就這一條,我這輩子值了。』」
他停了一下,環顧了一圈。
「同志們,我們跳下去,可能死,可能殘。
但我們在九州島上把那些被軍國主義騙了半輩子的日本老百姓當人看——這些事情,他們會記住。
就像那個西班牙老人記住我們一樣。
她們會記住,有一天從天上落下來的人,跟她們以前見過的那些兵不一樣。」
他把酒杯舉起來,裡面還剩半缸啤酒,泡沫早就散了,液體在燈光下是暗紅色的:
「我就說這些。喝。」
所有人都舉起了缸子。
二十多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很雜,有的脆,有的悶,有的缸子邊緣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黑鐵的顏色。
弗朗克碰完杯,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啤酒從嘴角漏出來一點,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咧嘴笑了。
接下來是自由說話的時間。
有人聊起訓練時候的糗事——一個叫韋伯的二等兵說他第一次跳傘的時候太緊張,把備用傘的拉環當主傘拉環拉了,結果主傘沒開,備用傘倒是彈出來了,人掛在半空打轉,落地之後吐了一地。
旁邊的人起鬨說韋伯你那次把教官臉都嚇青了,韋伯說教官臉本來就青,是凍的。
又有人說起在冰島的時候,有一回吃海豹肉,那味道跟鹹魚和橡膠的混合體差不多,全排一半人拉了三天肚子。
笑聲一陣接一陣,不大的營房裡熱氣騰騰。
弗朗克笑得最響,差點從彈藥箱上翻下去。
赫爾曼閉上眼睛。
爐子的暖意烘著他的臉,啤酒的苦味還留在舌根。耳邊的聲音漸漸低了,有人在輕聲哼歌,調子是《從廢墟中崛起》,但詞是亂編的,唱到一半自己忘了,旁邊的人接著唱下去,也不對,又笑。
他睜開眼,環顧了一圈屋子裡的人。
哈爾伯正在跟韋伯比劃什麼,兩隻手在空中畫圈,大概是又在講西班牙那老頭的事。
弗朗克坐在彈藥箱上,一手拿著半截香腸,一手翻著那本戰士讀本,看得還挺認真。
京特回到了自己的鋪位,把被子疊了疊墊在腰後,靠著牆發呆。
爐子裡的火苗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赫爾曼把缸里最後一口啤酒喝完,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空缸子放下。
桌上還剩半根香腸和一塊麵包,他用油紙包了包。
他走到窗前,把蒙在玻璃上的霜花用手掌焐化了一塊。
外面是營區後面的空地,再遠一點是機場圍欄,圍欄外面是黑沉沉的柏林郊野。
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厚雲壓著,看不到任何光。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往東,往東再往東,跨過波蘭,跨過蘇聯,跨過朝鮮半島,再跨過一道海峽,就是日本。
十二月二日清晨,他會站在機艙門口,跨出去。
他轉過身來,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屋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同志們,差不多了。
明天中午十二點登車,九點之前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
傘包今天晚上再檢查一遍,誰要明天早上讓我發現背帶沒扣好的,自己跟連長解釋去。」
屋子裡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應答聲和挪動身體的聲響。
哈爾伯站起來,把切香腸的小刀折好塞進口袋,用腳把地上的碎紙和雞蛋殼攏了攏,掃到牆角。
弗朗克把讀本合上,小心地塞回背包側袋,然後開始疊自己的被子。
赫爾曼走回自己的鋪位,把傘包重新拿起來,背帶一根一根過手。弗朗克從對面探過頭來:
「排長,到了朝鮮還有酒嗎?」
「聽說那邊有燒酒。」
赫爾曼頭也沒抬,
「不過別指望。打仗的時候有口水喝就不錯了。」
弗朗克嘿嘿笑了兩聲,縮回去繼續疊被子。
爐子裡的火漸漸矮下去了,紅光變成了暗紅,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白灰蓋著炭。屋子裡的溫度開始下降,窗玻璃上又慢慢凝起了霜花。
赫爾曼檢查完傘包,把它靠在枕頭旁邊,鋪開被子躺下去。枕頭底下壓著那枚鋁牌,他摸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黑暗中,他聽見弗朗克那邊翻了個身,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嘟囔,聽不清說什麼。
走廊盡頭的燈熄了,整棟營房沉入黑暗。
只有換崗哨兵的腳步聲偶爾從外面傳來,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睡吧。」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外面起了風,把窗戶吹得輕輕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