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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登機出發 2

2026-09-15 04:35:50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座位已經坐了大半,都是二排的人,一個個裹著灰綠色的防寒大衣,領子豎起來,帽子壓到眉毛。

  機艙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橡膠味。

  赫爾曼在弗朗克旁邊坐下,把傘包擱在膝蓋上,槍靠在艙壁。

  他的位置緊挨著一扇圓形的小窗,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霜,他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外面灰藍色的天。

  發動機啟動了。

  整個機身開始震動,頻率很低,從腳底板傳上來,震得人牙根有些發麻。

  頭頂的金屬架子上掛著一盞應急燈,燈泡是暗黃色的,搖搖晃晃地亮了。

  弗朗克靠在座位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對面艙壁上的一個鉚釘看。

  過了一會兒,他說:

  「排長,我問你個事。」



  「我們這一萬人跳下去,能活著回來多少?」

  赫爾曼沒立刻回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那是出發前他隨手拿的水果硬糖——剝了紙塞進嘴裡,又把另一顆遞給弗朗克。

  弗朗克接過去,剝了紙含在腮幫子裡,等著赫爾曼說話。

  「最壞的預計是三分之一吧。」

  赫爾曼說,

  「也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看日軍那邊怎麼打。但我覺得不會全死。」

  弗朗克把糖從左邊腮幫子換到右邊:

  「你怕死嗎?」

  「怕。」

  赫爾曼把糖咬碎了,嘎嘣一聲,

  「但我更怕活著回來之後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做成。

  你想想,我們這一輩子,從生下來就在工人階級家庭里,我父親解放前在工廠幹了三十年,手指頭被沖床切掉兩根,到死都覺得自己命該如此。

  我從小到大,身邊所有人都告訴我,工人就不是活該給資本家幹活的,生下來就不是。

  但日本那邊的人還在當。

  我去跳這一次,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就為了那個跟我爹一樣被剝削的日本工人,能有一天不用再被傷害了。」

  弗朗克嚼著糖,沒說話。

  機艙里有人在低聲哼歌,調子很輕,聽不清是什麼,但節奏像是一首老工人歌。

  發動機的聲音大起來了,機身開始沿著跑道緩緩滑動。

  弗朗克忽然說:

  「排長,我入伍的時候,體檢刷了三批人。」

  赫爾曼扭頭看他。

  「我們那批徵兵的,三百多個人來報名,最後只留了四十個。

  體檢篩一道,政審篩一道,體能測試再篩一道。

  我以為當傘兵就是跳個傘,結果到了訓練營才知道——光跳傘就跳了六種機型,白天跳、晚上跳、雨天跳、大風天跳、掛裝備跳、帶武器跳。

  光是練落地翻滾就把我膝蓋摔腫了三個月。」

  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後來練戰術,天天在山裡跑,背著三十斤裝備跑二十公里,跑完還要打靶。

  打不準的加練,加到准為止。」

  赫爾曼說:

  「所以你才站在這兒。三百多個人里挑出來的四十個,每一個都是尖子。」

  「我們連長說了,傘兵是全軍挑出來的骨頭裡的骨頭。」

  弗朗克把糖咽下去,

  「他說整個人民革命軍,能進空降兵的不到百分之五。

  我們拿的槍是最好的,穿的防寒服是最好的,連跳傘訓練用的飛機都比別的部隊多。

  他說我們才是德國精銳中的精銳,王牌中的王牌!」

  赫爾曼從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飛機已經在跑道上加速了,兩側的機庫和油罐車快速後退。

  他收回目光,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待遇最好嗎?」

  弗朗克搖頭。


  「因為我們是第一個從天上打出去的。」

  赫爾曼的聲音在引擎的轟鳴里聽得很清楚,

  「以前沒有德國兵從天上落到別國去過。我們跳下去,不光是打仗。

  我們是打樣子的。

  後面的人看著我們,全世界看著我們。我們打好了,以後德國軍隊走到哪裡,別人都知道——這支軍隊的兵,是從天上來的,打不垮的。」

  弗朗克把空了的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上衣口袋。他想了想,說:

  「排長,我以前小的時候,覺得當兵就是扛槍。

  後來長大了,入了伍,上了政治課,才明白當兵是扛什麼。」

  「扛什麼?」

  「扛著後面的人。」

  弗朗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韋格納同志在電報里說的——『我們不是魔鬼』。

  這句話我記住了。

  我跳下去的時候,手裡拿著槍,但我不是去殺人的。

  我是去告訴那邊的老百姓,有人從天上拯救他們來了,不是來殺他們的。」

  赫爾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靠在艙壁上,感覺到飛機已經離地了,失重的感覺從胃裡往上翻了一下。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

  機艙里的震動越來越強,發動機的聲音從低沉的嗡鳴變成了穩定的轟鳴。

  應急燈的光在艙壁上投下一圈一圈晃動的影子。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飛機爬到了巡航高度。

  機艙里的溫度降下來了,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

  有人開始打盹,腦袋歪在肩膀上。

  弗朗克沒睡,他從背包側袋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翻開來看。赫爾曼瞄了一眼——封面印著「人民革命軍戰士讀本」,第三版,柏林,一九三七年。

  「你把這個也帶來了啊?」

  赫爾曼問。

  「當然啊。」

  弗朗克說,

  「裡面有一段我覺得寫得挺好,你聽——」

  他翻到某一頁,借著應急燈的弱光,一字一字念出來,

  「『無產階級戰士的勇敢,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但知道為什麼必須去死,所以還是去了。』」

  赫爾曼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

  「寫這話的人,肯定沒坐過飛機。」

  弗朗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小冊子合上塞回口袋,靠在座位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過了一會兒,他說:

  「排長,你說朝鮮那邊什麼天氣?」

  「冷。」

  赫爾曼說,

  「據說比柏林冷。

  風大。

  跳下去的時候別張嘴。」

  「知道了。」

  弗朗克閉上眼,

  「我眯一會兒,等到了叫我吧。」

  飛機往東飛。

  窗外的雲層厚了,看不到地面。引擎的轟鳴穩定地響著,像持久而深沉的脈搏。

  赫爾曼沒有睡,他一直看著窗外——看不到什麼,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太陽升起的方向,海的那一邊,有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土地在等著他們。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鋁牌,用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編號。

  鋁牌被體溫焐熱了,不再那麼涼。

  他把牌塞回去,系好扣子,然後也閉上了眼。引擎的震動從座椅傳到他的後背,又從後背傳到脊柱,像有人在有節奏地敲一面很遠很遠的大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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