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已經坐了大半,都是二排的人,一個個裹著灰綠色的防寒大衣,領子豎起來,帽子壓到眉毛。
機艙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橡膠味。
赫爾曼在弗朗克旁邊坐下,把傘包擱在膝蓋上,槍靠在艙壁。
他的位置緊挨著一扇圓形的小窗,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霜,他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外面灰藍色的天。
發動機啟動了。
整個機身開始震動,頻率很低,從腳底板傳上來,震得人牙根有些發麻。
頭頂的金屬架子上掛著一盞應急燈,燈泡是暗黃色的,搖搖晃晃地亮了。
弗朗克靠在座位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對面艙壁上的一個鉚釘看。
過了一會兒,他說:
「排長,我問你個事。」
「我們這一萬人跳下去,能活著回來多少?」
赫爾曼沒立刻回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那是出發前他隨手拿的水果硬糖——剝了紙塞進嘴裡,又把另一顆遞給弗朗克。
弗朗克接過去,剝了紙含在腮幫子裡,等著赫爾曼說話。
「最壞的預計是三分之一吧。」
赫爾曼說,
「也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看日軍那邊怎麼打。但我覺得不會全死。」
弗朗克把糖從左邊腮幫子換到右邊:
「你怕死嗎?」
「怕。」
赫爾曼把糖咬碎了,嘎嘣一聲,
「但我更怕活著回來之後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做成。
你想想,我們這一輩子,從生下來就在工人階級家庭里,我父親解放前在工廠幹了三十年,手指頭被沖床切掉兩根,到死都覺得自己命該如此。
我從小到大,身邊所有人都告訴我,工人就不是活該給資本家幹活的,生下來就不是。
但日本那邊的人還在當。
我去跳這一次,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就為了那個跟我爹一樣被剝削的日本工人,能有一天不用再被傷害了。」
弗朗克嚼著糖,沒說話。
機艙里有人在低聲哼歌,調子很輕,聽不清是什麼,但節奏像是一首老工人歌。
發動機的聲音大起來了,機身開始沿著跑道緩緩滑動。
弗朗克忽然說:
「排長,我入伍的時候,體檢刷了三批人。」
赫爾曼扭頭看他。
「我們那批徵兵的,三百多個人來報名,最後只留了四十個。
體檢篩一道,政審篩一道,體能測試再篩一道。
我以為當傘兵就是跳個傘,結果到了訓練營才知道——光跳傘就跳了六種機型,白天跳、晚上跳、雨天跳、大風天跳、掛裝備跳、帶武器跳。
光是練落地翻滾就把我膝蓋摔腫了三個月。」
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後來練戰術,天天在山裡跑,背著三十斤裝備跑二十公里,跑完還要打靶。
打不準的加練,加到准為止。」
赫爾曼說:
「所以你才站在這兒。三百多個人里挑出來的四十個,每一個都是尖子。」
「我們連長說了,傘兵是全軍挑出來的骨頭裡的骨頭。」
弗朗克把糖咽下去,
「他說整個人民革命軍,能進空降兵的不到百分之五。
我們拿的槍是最好的,穿的防寒服是最好的,連跳傘訓練用的飛機都比別的部隊多。
他說我們才是德國精銳中的精銳,王牌中的王牌!」
赫爾曼從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飛機已經在跑道上加速了,兩側的機庫和油罐車快速後退。
他收回目光,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待遇最好嗎?」
弗朗克搖頭。
「因為我們是第一個從天上打出去的。」
赫爾曼的聲音在引擎的轟鳴里聽得很清楚,
「以前沒有德國兵從天上落到別國去過。我們跳下去,不光是打仗。
我們是打樣子的。
後面的人看著我們,全世界看著我們。我們打好了,以後德國軍隊走到哪裡,別人都知道——這支軍隊的兵,是從天上來的,打不垮的。」
弗朗克把空了的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上衣口袋。他想了想,說:
「排長,我以前小的時候,覺得當兵就是扛槍。
後來長大了,入了伍,上了政治課,才明白當兵是扛什麼。」
「扛什麼?」
「扛著後面的人。」
弗朗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韋格納同志在電報里說的——『我們不是魔鬼』。
這句話我記住了。
我跳下去的時候,手裡拿著槍,但我不是去殺人的。
我是去告訴那邊的老百姓,有人從天上拯救他們來了,不是來殺他們的。」
赫爾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靠在艙壁上,感覺到飛機已經離地了,失重的感覺從胃裡往上翻了一下。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
機艙里的震動越來越強,發動機的聲音從低沉的嗡鳴變成了穩定的轟鳴。
應急燈的光在艙壁上投下一圈一圈晃動的影子。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飛機爬到了巡航高度。
機艙里的溫度降下來了,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
有人開始打盹,腦袋歪在肩膀上。
弗朗克沒睡,他從背包側袋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翻開來看。赫爾曼瞄了一眼——封面印著「人民革命軍戰士讀本」,第三版,柏林,一九三七年。
「你把這個也帶來了啊?」
赫爾曼問。
「當然啊。」
弗朗克說,
「裡面有一段我覺得寫得挺好,你聽——」
他翻到某一頁,借著應急燈的弱光,一字一字念出來,
「『無產階級戰士的勇敢,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但知道為什麼必須去死,所以還是去了。』」
赫爾曼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
「寫這話的人,肯定沒坐過飛機。」
弗朗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小冊子合上塞回口袋,靠在座位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過了一會兒,他說:
「排長,你說朝鮮那邊什麼天氣?」
「冷。」
赫爾曼說,
「據說比柏林冷。
風大。
跳下去的時候別張嘴。」
「知道了。」
弗朗克閉上眼,
「我眯一會兒,等到了叫我吧。」
飛機往東飛。
窗外的雲層厚了,看不到地面。引擎的轟鳴穩定地響著,像持久而深沉的脈搏。
赫爾曼沒有睡,他一直看著窗外——看不到什麼,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太陽升起的方向,海的那一邊,有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土地在等著他們。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鋁牌,用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編號。
鋁牌被體溫焐熱了,不再那麼涼。
他把牌塞回去,系好扣子,然後也閉上了眼。引擎的震動從座椅傳到他的後背,又從後背傳到脊柱,像有人在有節奏地敲一面很遠很遠的大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