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搖了搖頭。
他抽了兩口煙,把菸頭在沙袋上摁滅了,菸蒂塞進一個空罐頭盒裡,那是陣地上統一收集菸蒂的地方,防止火光暴露位置。
「上一次他們這麼安靜,」
金井說,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是打漢城之前。」
小野沒接話。
漢城的事他聽老兵講過。
那一次也是,聯軍突然停了三天,所有的偵察機回來都說對面陣地上幾乎沒有活動跡象,只有零星幾個人在修工事。
指揮部判斷聯軍在調整部署,可能準備轉入防禦。
結果第四天凌晨,炮火從三個方向同時砸下來,然後東大的步兵像從地底冒出來一樣衝上了城牆。
漢城守軍兩個聯隊被打殘,守城的最高將軍剖腹。
從開打到城破,不到四十八小時。
金井從觀察哨回到碉堡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在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電報紙,拿起鋼筆。
他的字寫得工整而急促,筆畫末尾有一點抖,那是寫字的人手指被凍得太久的表現。
電文擬給朝鮮軍司令部,抬頭是「急電」:
「釜山正面,十一月二十三日起,聯軍全線停止一切進攻性活動。
前沿偵察顯示,敵方陣地人員活動顯著減少,夜間工事作業完全停止,運輸車輛活動頻率降至此前三成以下。
綜合判斷,此異常安靜極可能是大規模進攻前之戰術靜默。
上一次出現同類現象為漢城戰役前夕,其後我守軍全線崩潰。職部當面之敵約兩個師,若其獲得增援,兵力可倍增。
職部現有兵力不足滿編之六成,彈藥儲備僅夠七日激戰。
懇請司令部速派增援,並請航空兵對聯軍後方縱深實施不間斷偵察,查明其集結區域及動向。
職金井正雄,釜山要塞守備隊。」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電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然後按鈴叫來機要員。
機要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中尉,雙手接過電報紙,看了金井一眼,金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中尉轉身跑出碉堡,往電台室去了。
他能聽到的只有浪聲和偶爾飛過的海鳥叫聲。這片安靜里,有一種他熟悉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像有人把刀舉在半空,舉了很久,一直沒落下來。
上午九時,回電到了。金井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眉頭擰起來。電文不長:
「釜山守備隊:
所報異常情況已收悉。
然本軍目前兵力緊張,北線各陣地同樣請求增援。
航空兵偵察請求已轉呈大本營,尚未批覆。
著令你部加強戒備,自行調整部署,固守待援。
朝鮮軍司令部。」
金井把電報紙折起來,塞進上衣口袋。他把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那張防禦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對身邊的副官說:
「把各中隊的中隊長叫來。
還有,給所有前沿觀察哨加雙崗。
從今天起,夜間所有人員進入陣地,不准在掩體裡睡覺。」
副官猶豫了一下:
「少佐,夜間全部進入陣地的話,白天就沒有人輪換了。」
金井抬起頭,看了副官一眼。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渾濁,但此刻目光很硬。
「白天可以補覺。」
他說,
「如果今晚對面動了,就沒人有明天了。」
副官立正,不再問了。
當天下午,金井獨自登上了釜山港北側的一個高地。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燈塔,因為戰爭的緣故已經停用多年了。
他沿著螺旋形的鐵梯爬上塔頂,推開生鏽的鐵門,站在瞭望平台上。
海風很大,把他軍裝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釜山港和南面的海岸線。
近處是日軍的防禦工事,水泥碉堡和鐵軌枕木搭成的掩體從港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丘陵腳下,陣地上有人在走動,像螞蟻一樣小。
遠處是灰色的大海,空蕩蕩的,看不到任何船隻。
他舉起望遠鏡,對著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很久。
霧氣散了,能見度還不錯,但仍然什麼都沒有。
他放下望遠鏡,靠在冰冷的鐵欄杆上,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煙。
打火機被海風吹得打了好幾次才點著,他抽了一口,煙被風扯成一條直線散掉了。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
日俄戰爭的時候,他父親在旅順口的一個炮台上當炮兵,戰後回來告訴他,最怕的不是俄國人的炮彈,是開打之前那段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會打,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打,怎麼打,自己會不會死。
那種懸在半空的感覺,比炮彈還磨人。
現在他體會到那種感覺了。
他把煙抽完,菸蒂在鐵欄杆上摁滅了,然後慢慢爬下燈塔。
回到碉堡里,他坐下來開始寫第二封電報。
這一次不是給朝鮮軍司令部,是給在東京的陸軍參謀本部。
收件人寫的是東條英機。
他和東條是陸大時期的同學,雖然不算親近,但至少那是一個會認真看電文的人。
他寫得很短:
「東京。
參謀本部。
東條閣下:
釜山當面,異常安靜。
職以為聯軍正在準備遠比漢城更大的動作。
釜山守備隊不足編制六成,無航空兵支援,無預備隊。
若聯軍來攻,職部當盡力死守,但無法保證港口不落入敵手。
懇請閣下從全局判斷,此間是否已被放棄。
金井正雄。」
他寫完,沒有再看第二遍,直接封了交給機要員。
機要員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封面的收件人,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碉堡外面,海風還在吹。
陣地上有士兵在換防,腳步聲整齊地踏過水泥地面。
有人在低聲說笑,笑到一半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很快又安靜下來。
頭頂的探照燈還在每隔三分鐘掃一次海面,光柱划過灰色的浪濤和更遠處的薄霧,像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
金井坐在碉堡里,兩手擱在桌上,面前是那張攤開的防禦圖。
他把紅藍鉛筆擱下來,合上雙眼。
安靜。
還是安靜。
整個釜山防線,從港口到最遠的觀察哨,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在聽對面的動靜。
但對面什麼都沒有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