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要塞的警報是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拉響的。
不是空襲警報,是那種短促而連續的急促電鈴——三長兩短,重複四遍,整條海岸防線上的哨兵同時敲響了掛在掩體門口的舊鐵軌。
金井正雄從行軍床上彈起來的時候,靴子已經穿好了。
他整夜沒脫衣服,這是第二夜。
鐵軌的響聲還沒停,他已經衝進了指揮室。
值班參謀臉色鐵青,指著桌面上的電報紙:
「少佐,對馬海峽西側,凌晨兩點,三艘不明艦船,但肯定不是漁船。
航速十八節,向東航行。」
金井一把抓過電報紙。
日軍哨位在南端的松島,用的是日本本土的士兵進行人肉觀察,誤差大,但能捕捉到大型目標。
三艘,航速十八節,向東。
在日軍的判斷來看,那就是軍艦的速度。
「什麼時候的事?」
「四十分鐘前。已經脫離哨位的觀測範圍了。」
金井把電報紙拍在桌上,雙手撐住桌沿,盯著牆上的海圖看。
對馬海峽西側,凌晨,高速向東。
這個航向穿過對馬海峽之後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向日本本土去的,要麼是向朝鮮南岸來的。
如果是前者,他們應該更靠北;如果是後者,登陸場大概率就在釜山到馬山之間。
他拿起鉛筆在海圖上畫了一個弧線,然後對參謀說:
「命令松島偵察隊加強搜索,擴大範圍。
同時通知馬山、鎮海、巨濟島的守備隊,全部進入一級戒備。
所有探照燈全開,海面搜索。另外——」
他停了一下,
「給朝鮮軍司令部再發電報。
就說釜山當面確認發現敵軍艦隊活動,請求航空兵偵察支援。
措辭寫重一點。」
參謀應聲跑出去。
金井坐下來,從抽屜里摸出一塊乾糧咬了兩口,冷的,硬得刮嗓子。
他一邊嚼一邊看著海圖。
三艘艦船,也許只是前哨。真正的主力不會這麼少。但主力在哪裡?
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天亮之前,整個釜山沿岸的日軍陣地全部動起來了。
水泥碉堡里的重機槍從掩體裡推出來,架在朝海的射孔後面。
岸防炮的炮衣被揭開,炮管仰起來,對著灰濛濛的海面。
陣地前的鐵絲網被重新加固了一遍,工兵在開闊地上埋了新的防步兵雷。
所有士兵都發了額外的彈藥——每人多兩個彈夾,兩顆手雷,還有一盒火柴和一小包鹽。
這是日軍守備隊的標準配給,手雷留到最後玉碎使用。
金井沿著防線走了一圈。從釜山港北側的混凝土主碉堡,到南端的松島觀察哨,再折回到馬山方向的前沿陣地。
他走過每一個掩體,看每一個士兵的眼睛。這些人當中,有從滿洲撤下來的老兵,有從漢城突圍出來的殘兵,也有補充來的新兵。
老兵臉上的表情是沉的,話少,動作利索。
新兵的臉繃得緊,有的手在抖,但沒有人往後退。
他在馬山前沿陣地的一個掩體裡停下來。掩體是水泥澆築的,半埋在地下,頂蓋用鐵軌和沙袋加固了三層。
裡面擠了六個人,四個老兵,兩個新兵。其中一個老兵叫山本,四十二歲,廣島人,從昭和七年就入伍了,參加過熱河作戰、上海事變、諾門坎邊境衝突、漢城防禦戰。
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塊,是被炮彈皮削掉的,傷口癒合後長成了一個不規則的豁口。
金井蹲下來,掏出煙盒遞過去。
山本拿了一根,自己劃火柴點了,吸了一口,把煙從鼻孔里噴出來。
「山本,你打了幾年仗了?」
「十一年,少佐。」
「你覺得這次跟漢城比,怎麼樣?」
山本又吸了一口煙,把煙夾在指間,看著掩體外面灰濛濛的海。
他的聲音很粗:
「漢城那次,我們有城牆,有預備隊,有炮兵。
最後丟了。這次——」
他把菸灰彈了彈,
「這次什麼都沒有。只有人。」
「怕不怕?」
山本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不是:
「少佐閣下,我打了十一年仗,怕這個字早就忘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對面那些人,他們不怕死。
我們在滿洲的時候不怕死,是因為我們覺得死了能進靖國神社。
他們不怕死,是因為他們覺得死了能建一個新世界。
這兩種不怕,哪種更硬,我一直沒想明白。」
旁邊一個新兵插嘴:
「山本前輩,那咱們怎麼辦?」
山本把菸頭摁滅在水泥地上,菸蒂收進衣兜里,拍了拍那個新兵的肩膀:
「怎麼辦?守著。
上面讓守到什麼時候就守到什麼時候。
你要記住一件事——我們身後是海。沒有退路。
後面就是日本,就是你家。
你要是丟了陣地,對面就打到你家門口去了。」
新兵沒說話,但他攥槍的手緊了一緊。
金井站起來,拍了拍山本的肩,沒有說什麼。
他走出掩體,沿著交通壕往下一個陣地走。
海風灌進來,把他單薄的軍裝吹得貼在身上。
他能聽到遠處海面上有引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攪碎了,聽不真切。
中午時分,朝鮮軍司令部回電到了。
電文只有兩行:
「增援部隊已從日本本土出發,預計二十九日抵達釜山港。
航空兵偵察機已派出。
著令你部堅守現有陣地,不得後退一步。
朝鮮軍司令部。」
金井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他站在主碉堡的射擊孔前,看著對面那片灰茫茫的海。
增援二十九日到。航空兵已經派出。這兩句話輕飄飄的,像安慰劑。
但金井知道,如果聯軍真的在十二月二日動手——航空兵偵察機拍回來的照片大概率只能拍到滿海面的登陸艦,那時候再準備就來不及了。
他把副官叫過來:
「把所有反坦克炮調到南側灘頭。
馬山到鎮海之間的那段海岸,坡度最緩,最適合登陸。
炮口全部對準海面。
另外,把倉庫里那批九七式手雷都發下去——就是那種磁性反坦克雷。
等登陸艇衝上來的時候,用那個。」
副官愣了一下:
「少佐,磁性雷是打裝甲車的,打登陸艇?」
「打不穿也能炸個洞。」
金井說,
「漏水的船開不遠。」
副官不再問了,轉身去執行。
下午三時,金井獨自登上了釜山港北側的那座廢棄燈塔。
這一次他帶瞭望遠鏡和一張折好的地圖。
海面上的霧比前幾天更濃了,只能看到近處幾百米的水面,遠處的海岸線完全被吞沒了。
他把望遠鏡對準對馬海峽的方向,看了很久,什麼也沒看到。
但他知道,在那片濃霧後面,有東西正在靠近。三艘,也許三十艘,也許三百艘。
他不知道。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封寫給東條英機的電報副本,又看了一遍。
上次那封電報發出去之後,至今沒有回音。
他不知道是參謀本部太忙,還是那封信根本就沒到東條手裡,又或者到了但被壓下了。
他也不想再猜了。
他把電報紙折好,放回口袋,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很小,邊角發黃,上面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
女人站在一間農家小院的門口,兩個孩子蹲在地上玩什麼。
那是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鹿兒島老家拍的,昭和十年寄來的。
他看了幾秒鐘,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筆跡,去年寫的:
「若戰死,勿念。」
他把照片放回去,扣好扣子,然後爬下燈塔。
天黑之前,整個釜山—馬山—鎮海防線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探照燈的光柱不再每隔三分鐘掃一次,而是持續不斷地在海面上來回搖動。岸防炮的炮口全部對準了海面。重機槍的射孔後面坐著人,彈藥盒的蓋子全部打開。每個掩體裡都燒了一小盆木炭,不是為了取暖,是為了如果敵人釋放毒氣,可以立刻把炭盆打翻,用炭火的濃煙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