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很大,把陣地上的電線吹得嗚嗚響。
有人在低聲唱一首老軍歌,唱了兩句就停了,大概是想起了什麼。
更遠處,在釜山港的碼頭方向,有工兵在給一艘擱淺的舊貨輪裝炸藥——如果港口守不住,就把它炸沉在航道口,堵住航道。
金井坐在指揮室里,桌上的防禦圖已經被他改畫得亂七八糟。
他用鉛筆尖指著南側灘頭那段最緩的海岸線,在邊上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抬起頭來,對值班參謀說了一句話:
「今晚全員進陣地。不准睡覺。」
外面天黑了,海面變成了墨色,探照燈的白光切進去,照出一片一片翻湧的浪花。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海腥味,也帶著某種更遙遠的氣息。
在那片濃霧和黑暗的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金井感覺不到它,但他知道他很快就會看到它。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
他把鉛筆擱下,雙手交叉放在圖板上,閉上了眼。
指揮部里只有電台的滴答聲和參謀們翻紙的窸窣聲。
安靜。
還是安靜。
但這一次的安靜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安靜是懸著的,像刀舉在半空。
現在的安靜是落下來的,像刀已經砍進了什麼東西里,只是還沒拔出來罷了。
..........
電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送到東條英機案頭的。
參謀本部的機要課長親自送來的,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親啟」的戳,落款是朝鮮軍司令部轉釜山要塞守備隊。
東條用裁紙刀挑開信封的時候,手指很穩。
他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紙平攤在桌面上,左手按著紙邊,右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筆。
金井正雄。
他記得這個名字。
陸大同期,成績不算出眾,但很還是比較踏實的。
後來聽說去了朝鮮那邊,東條英機也就和他再沒怎麼聯繫過。
電報內容很短,核心就是兩句:
聯軍停了,很反常;兵力不夠,請求增援。
東條在「異常安靜」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紅線,又在「懇請速派增援」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東亞地圖上。
地圖是新換的,上個月剛掛上去,標註了日本本土、滿洲、朝鮮、華北、華中、華南以及南洋各地的駐軍態勢。
朝鮮半島南部用藍色箭頭標著聯軍的推進方向,從漢城一路往南,箭頭尖端停在釜山以北大約四十公里的地方。
那個位置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
從漢城失守之後,聯軍的前鋒就停在那裡,再沒動過。
金井的判斷沒有錯。
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就是打漢城之前。
聯軍用了三天靜默完成集結和火力準備,然後一擊而下。
如果這次是同樣的劇本,釜山就是下一個漢城。
但問題是,他知道這個判斷是對的,然後呢?
東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
他的個頭不高,站在那張幾乎占滿整面牆的地圖前顯得更矮,但他看地圖的姿勢很專注,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從東京到釜山的距離。
增援。
金井要增援。
朝鮮軍司令部也轉發了請求,措辭比金井的電報更委婉,但意思一樣。問題是,增援從哪裡來?
關東軍殘部目前是日本本土警備力量以外最大的一支戰略預備隊。
但關東軍的殘部不能動。
隨著和盟軍的持續作戰,北邊蘇聯人和東大的部隊已經教會了關東軍怎麼做人,雖然目前沒有大規模進攻的跡象,但關東軍在本土的殘部一旦抽調再次進入到朝鮮戰場,哪怕只是抽走兩個師團,再和他們交手,崩潰是早晚的事情。
東條英機又想到了原華北方面派遣軍。
華北方面軍再被純德械的東大軍隊連續教育了數次之後就直接放棄了和東大軍隊正面對抗的想法。
數次失敗的戰役讓華北方面軍的兵力本來就捉襟見肘。
上個月剛把兩個獨立混成旅團從南亞方面調去朝鮮填補空缺,再從華北方面軍抽人,等於把南亞徹底拱手讓給當地的游擊隊。
本土。
本土倒是還有幾個師團,但那是最後的本錢。
本土的師團是用來保衛東京的,是用來應對本土登陸的。
如果把它們調去朝鮮,本土就空了。
東條從地圖前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坐下來,翻開自己的手帳。
他有記筆記的習慣,這個習慣從他當少佐的時候就養成了。
他把手帳翻到最近一頁,上面記著過去一周他收到的所有重要情報——他從滿洲調到參謀本部之後,每天都記,一條不落。
第一條,十一月二十日。
海軍軍令部報告:
聯合艦隊燃油儲備僅夠主力艦隊全力作戰兩個月。
海軍方面再次要求優先分配南洋原油。
第二條,十一月二十二日。
大本營陸軍部報告:
本土防空力量嚴重不足,盟軍的轟炸機編隊本月已對東京實施十二次空襲,損失房屋逾千棟。
陸軍高射炮部隊彈藥儲備也開始告急。
第三條,十一月二十三日。
陸軍省軍務局報告:
本年度徵兵計劃完成率不足七成。
適齡男性體檢合格率持續下降,部分地區因營養狀況惡化,合格率已跌破五成。
第四條,十一月二十四日。
內務省警保局報告:
「反戰思想傳播事件」本月新增一千一百三十七起,涉及人數逾千人。
東京、大阪、名古屋、京都等地均發現地下反戰宣傳品的流通。
第五條,十一月二十六日。朝鮮軍司令部報告:
釜山正面聯軍活動異常減少,疑似準備大規模攻勢。請求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