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把這幾條看完,合上手帳,用鉛筆敲了敲桌面。
金井要增援。
但增援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他暫時沒有答案。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聯軍到底要幹什麼。
他把紅鉛筆拿起來,在地圖上沿著朝鮮南岸畫了一條弧線。
從釜山到馬山到鎮海到巨濟島,這條弧線對應的全部是朝鮮半島最南端的海岸線。
如果聯軍要登陸,登陸場大概率就在這一段。但登陸的目的是什麼?
拿下釜山?
釜山只是個港口,拿下了也只是多了一個據點。
繼續往北打?
往北是朝鮮內陸,山地多,補給困難。
聯軍的兵力和後勤能不能支撐一場深入內陸的持久戰?
他換了一支藍鉛筆,從朝鮮南岸往東畫了一條虛線。
虛線穿過對馬海峽,落在日本九州島的北端。福岡。
他又從九州往東畫了一條,穿過關門海峽,到本州島西端。
廣島。
然後他放下筆,盯著那條藍線看了很久。
如果他是聯軍的指揮官,他會怎麼打?
他也許會先拿下釜山,把朝鮮南岸變成前進基地,然後從釜山跨海,跳到九州。
九州是日本本土的第一道門戶。一旦九州被打開,本州就暴露了。
而他手裡可以用來保衛九州本土的兵力,目前只有兩個師團,其中一個還是剛組建的架子師團,滿編率不到六成。
東條深吸了一口氣,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
他劃火柴的時候手沒有抖,火柴劃了兩下才著,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
煙是南洋產的,味道沖,他不太喜歡,但習慣了。
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國內。警保局的報告他已經看了三遍。
反戰思想傳播。地下宣傳品。這些詞彙在過去一年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他記得自己剛當上陸相的時候——那時候是昭和十五年——一年也未必能見到一份這樣的報告。現在一個月三十七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線的戰敗正在一點點滲進後方的每一個角落。
漢城丟了,消息雖然被壓著,但總有人知道。
朝鮮的戰報、支那的戰報、太平洋的戰報,每一份都是壞消息。
而壞消息會傳染。今天有人藏了一卷膠片,明天有人寫了一句標語,後天就有人敢在工廠里公開說「我們到底在打什麼仗」。
他已經下令加強取締了。
憲兵、特高課、警視廳,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但抓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抓了一個,冒出十個。
這些人不怕坐牢,不怕死,這才是最麻煩的。
東條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菸灰缸是他看好的一個後輩送的,可惜這個後輩死在了東大的戰場上了。
東條英機把菸蒂按進去的時候用力過猛,把菸灰彈到了桌面上。
他沒有去擦。
第三件事,是陸海軍的矛盾。
海軍軍令部那幫人最近越來越不安分了。
上個月的軍需分配會議上,海軍代表當著陸軍和內閣的面拍桌子,說陸軍拿走了七成以上的鋼鐵和石油,海軍連維持日常訓練都不夠。
陸軍的人當場懟回去,說海軍艦隊窩在港里不出擊,憑什麼要那麼多燃油。
雙方吵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是他拍了桌子才壓下去的。
東條知道海軍在背後罵他什麼。
獨裁者。
幕府將軍。
把資源都給了陸軍的戰爭狂人。他不在乎這些罵名,他在乎的是海軍的行動。
聯合艦隊的主力目前駐在佐世保,如果海軍真的被逼急了,擅自行動,比如把艦隊調去南洋搶油,那就不是罵幾句的問題了。
他把手帳重新翻開,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兩行字,字很小,筆畫很緊:
「一、釜山方面,暫無法增援。
令金井固守現有陣地,必要時放棄外圍據點,收縮至釜山港核心防禦圈。
航空兵偵察請求准予批准,但注意節省燃料,不得超過每周兩次。」
「二、國內反戰宣傳,令憲兵隊與特高課聯合辦公,加大取締力度。
本月內對所有印刷廠、照相館、舊書鋪實施一次全面排查。」
他寫完,把筆擱下,看著那兩行字。他知道這兩條命令解決不了問題。
釜山守不住就是守不住,抓幾個人也壓不住反戰思想。但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他是一個軍人,不是神。
門外傳來敲門聲。
機要課長又來了,手裡拿著另一封電報。
東條接過來一看,是從九州佐世保軍港發來的。
海軍報告:
聯合艦隊將於十二月一日至三日進行「年度訓練演習」,參演艦艇包括戰列艦兩艘、航空母艦一艘、巡洋艦四艘。
東條盯著「十二月一日至三日」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十二月二日。
這個日期他覺得不是很吉利。
平壤那邊的情報顯示,聯軍最近在朝鮮舉行了一次聯合會議,日期是十一月十一日。
會後,朝鮮沿岸的聯軍活動突然安靜下來了。
金井說那是進攻前的靜默。
現在海軍又在十二月一日至三日搞演習。
如果這不是巧合呢?
如果海軍知道點什麼,卻沒有告訴他呢?
他把電報折起來,放進手帳的夾層里。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東京的夜已經黑了,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是居民區的電燈。
燈火管制還沒有全面實行,但已經越來越嚴了。窗外的風吹得樹枝輕輕搖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釜山那邊還在等他的回電。
金井正雄在碉堡里等著,也許還在抽菸,也許還在看那張防禦圖。
東條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你那邊可能不是主攻方向,主攻方向可能在九州;或者——增援沒有,你自己想辦法。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說了也沒用。
金井要的是兵,不是分析。
東條回到桌前,拿起紅鉛筆,在電報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復金井。
所報異常已知悉。
增援暫無,著令固守。
航空偵察已准。」
「務必堅守至最後一刻。帝國安危繫於釜山。」
他把電報紙交給機要課長。
課長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出門。
門關上了。
東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面前是那張攤開的東亞地圖,上面畫滿了紅藍筆的痕跡。
他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巴抵著手背,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慢,很沉。
但他沒有睡著。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釜山丟了,九州也丟了,下一個該他親自站上去的地方,是哪裡?
沒有答案。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筆,在手帳上又寫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日。
注意海軍動向。」
字很小,筆畫很緊,像刻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