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六日。
喬治城,科斯特洛的俱樂部。
科斯特洛在胡佛遇刺的第二天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俱樂部里吃早飯,手下把報紙遞過來,頭版印著「FBI局長遇刺身亡」的大字標題。
他看了一眼,把報紙放下,繼續吃他的煎蛋。
但吃到一半,他把叉子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天前,他的兒子安東尼來找他,要了幾張通行證。
通行證是給「幾個從西邊來的朋友」的。
西邊。
俄亥俄河以西。
美共的地盤。
通行證上的名字是假的,照片是陌生的面孔。
他當時沒有多想,因為安東尼從來沒有求過他任何事。
那是他兒子第一次開口。
他高興還來不及。
科斯特洛把叉子擱在盤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雪茄。
他沒有點著,只是攥在手裡,在桌面上滾來滾去。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細節——五張通行證,五個陌生人,三天後胡佛被殺。
巧合?他這輩子不相信巧合。
他做生意做了三十年,從碼頭搬運工做到華盛頓黑幫的頭子,靠的就是不相信巧合。
他轉過身,對門口的手下說了一句話:
「去找安東尼。找到他,把他帶到這裡來。
不管他在哪裡,帶回來。」
安東尼是在當天下午被帶到俱樂部的。
他正在喬治城大學圖書館裡看書,兩個穿黑西裝的人走到他面前,低聲說了一句「你父親找你」,然後就把他帶走了。
安東尼沒有反抗。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他走進俱樂部那間大房間的時候,科斯特洛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
他身後的牆上掛著那幅舊畫,天花板的枝形燈亮著,光線照得滿屋子都是琥珀色。科斯特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
「坐吧,兒子。」
安東尼坐下來。
科斯特洛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然後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他盯著安東尼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東西:
「胡佛死了。你知道吧?」
安東尼說:
「知道。報紙上看了。」
科斯特洛點了點頭:
「昨天死的。
被人打死的。
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光天化日。三槍。防彈車都沒擋住。保鏢也死了。
FBI現在滿城抓人。抓不到刺客,就抓了一堆耗子。
那些耗子咬出了我。」
他把桌上的報紙拿起來,抖了抖,又放下,
「你三天前找我要通行證。
五個陌生人。
從西邊來的。
你現在告訴我——是不是你乾的?」
安東尼把威士忌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很烈,但他沒有皺眉。
他放下杯子,看著父親的眼睛,說了一個字:
「是。」
科斯特洛的手在桌面上攥緊了。他的指關節發白,臉上的肌肉繃著,像是隨時要炸開。
他忍了幾秒鐘,然後炸了。
他把桌子一拍,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安東尼面前,俯身盯著他的臉。
他的聲音很大,唾沫星子濺到安東尼的臉上:
「你瘋了!你是我兒子!
你是安東尼·科斯特洛!你姓科斯特洛!
你從小到大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你上的大學是誰供的?
你開的車是誰買的?你住的房子是誰租的?都是老子拿命換來的!
你現在跑去跟共產黨混?
跟那些要分老子家產的窮鬼混?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安東尼沒有躲。
他坐在椅子上,抬著頭,看著父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父親,你說得對。
我從小到大吃的是你拿來的飯,穿的是你買來的衣,上的是你供的學。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賭場抽的,是從夜總會扣的,是從碼頭工人的工錢里扒的,是從建築合同里騙的。
你給華盛頓的政客送錢,讓警察替你幹活。
你給FBI送錢,讓胡佛的檔案櫃鎖著你的把柄。
你以為你是在做生意?
你是在吸血。你吸了幾十年,華盛頓被你這樣的人吸成了一個爛攤子。
我在喬治城讀的是歷史。我看過美國革命,看過法國革命,看過德國革命。
每一次革命,都是因為有人吸血吸得太多了。
你和我,就是那些吸血的人。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科斯特洛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
他舉起手來,像是要打安東尼。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
他看著兒子的臉——那張臉很年輕,眉眼像他母親,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他把手放下來,退後一步,靠在桌子上。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但還在抖:
「你不想這樣了?你早幹什麼去了?你讀大學的時候怎麼不說不幹了?
你花老子錢的時候怎麼不說?
你現在跟我說你不幹了,你把胡佛打死了,你讓FBI盯上我了,你跟我說你不幹了?」
安東尼站起來。他比父親高半個頭,站直的時候,科斯特洛需要仰頭才能看著他的臉。
安東尼說:
「父親,我告訴你一件事。
通行證是你找人辦的。房子是你的。錢是你給邱吉爾的。
現在胡佛死了,羅斯福成立了『清道夫』行動,FBI、財政部、憲兵司令部聯合清查。
他們已經查到了你的帳冊,查到了你給邱吉爾的錢,查到了你名下那幾處房子。
你以為你還能待在這裡?
你很快就會被抓。
抓進去之後,胡佛的檔案櫃會被人打開,你的名字會在裡面。
到時候你不是坐牢,是槍斃。」
科斯特洛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把雙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喘了幾口氣。
他抬起頭來,看著安東尼,聲音啞了:
「小兔崽子,你他媽的在威脅我?」
安東尼搖了搖頭:
「我是在給你指路。
你有兩條路。
第一條,留在這裡,等FBI來抓你。
你可以帶上你的錢,帶上你的槍,帶上你的手下。
但你跑不掉。
FBI有你的照片,有你的檔案,有你的車牌號。
你一出華盛頓就會被攔下來。
第二條——」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跟我走。去解放區。把你手裡掌握的東西——帳冊、名單、那些政客的把柄、FBI的腐敗記錄——全部交給美共。
你做了幾十年的黑幫,你知道的東西比胡佛的檔案櫃還多。
你把那些東西交出去,你就是投誠。你投誠,你就有活路。」
科斯特洛盯著兒子,盯了很久。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安東尼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被人從根上刨了的茫然。
他做了三十年的黑幫老大,在華盛頓的暗處經營了一個帝國。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控制——錢、人、關係、局面。
但現在他發現,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兒子。
他的兒子站在他面前,用他給他交的學費學來的道理,告訴他你完了。
他靠在桌子上,兩隻手撐著桌沿,低著頭。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母親要是還活著,看見你變成這樣,她會怎麼說?」
安東尼沒有接這句話。
他站在那裡,等著。
科斯特洛抬起頭來。他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眼淚。
他把桌上的威士忌杯子端起來,一口喝完了。
然後他把杯子放下,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安東尼,說了一句話:
「行。我跟你走。」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大房間——那張桌子,那盞枝形燈,牆上那幅舊畫。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頭,對門口的手下喊了一聲:
「收拾東西。把保險柜里的帳冊全部帶走。車備好。十分鐘後出發。」
手下愣了一下,但沒敢多問,轉身跑了。
科斯特洛轉回身來,看著安東尼,又說了一句話:
「你別以為我信了你的共產。我是你爹。你把我逼到這一步,這次我認了。
但我告訴你——我不是為了什麼解放。
我是為了活命。」
安東尼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跟著父親走出了俱樂部。
外面的巷子裡,那輛FBI的黑色轎車還停在巷口。
科斯特洛看了它一眼,然後鑽進了自己的車。
引擎發動了,車倒出巷子,拐上了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