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九日。
凌晨。
聯邦調查局總部,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四面牆壁刷了灰色的漆,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白熾燈,光線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鐵桌子,桌子兩邊各放一把椅子。
邱吉爾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銬被解開了,但換成了拇指銬——兩個大拇指被一副小銬子鎖在一起,擱在桌面上。
他身上裹著一件從拘留室里拿來的舊大衣,大衣是灰色的,肩太窄,袖太短,露出他一截瘦長的腕子。
他的頭髮亂著,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香檳酒漬。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看著對面的牆壁。
牆壁上有一塊鏡子——那是單向玻璃,後面站著人,他知道。
他在倫敦警察廳的審訊室里見過這種鏡子。
邱吉爾很自然的沒看鏡子。
審訊他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米勒,就是帶隊抓他的那個,瘦高個,圓框眼鏡,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攥著一支鉛筆。
另一個是個年輕的特工,姓克拉克,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台錄音機,磁帶在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米勒先開口了。他把鉛筆擱在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邱吉爾說:
「首相先生,我們開始吧。
姓名?」
邱吉爾沒有回答。
他閉著嘴,目光停在牆上,像是那面牆上有他感興趣的東西。
米勒等了幾秒鐘,又說了一遍:
「姓名。溫斯頓·倫納德·斯賓塞·邱吉爾。
我說的對嗎?」
邱吉爾還是不回答。
他換了個姿勢,把交叉著拇指銬的手擱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眼皮垂下來。
米勒把鉛筆拿起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說:
「首相先生,你不說話沒關係。
我們有證據。
通行證是你經手辦的。
科斯特洛的帳冊上有你的名字。
你住的是科斯特洛租的房子,開的是科斯特洛的車,花的是科斯特洛的錢。
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認識科斯特洛,你覺得有人信嗎?」
邱吉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不響,但很清楚:
「我認識科斯特洛。他是一個商人。
他資助我的流亡政府。
這有什麼問題嗎?
大英帝國的流亡政府需要經費,羅斯福總統的撥款不夠用,我找私人捐款,這是合法的。
至於通行證——他跟我說是給他的朋友辦的,幾個做生意的朋友。
我不知道那幾個人是誰。我更不知道他們跟胡佛的事有關。
你們不能因為我幫他辦了幾張通行證就把胡佛的死算在我頭上。」
米勒把鉛筆擱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開來看了一眼,說:
「你說的『做生意的朋友』,是五個美共特種作戰人員。
他們從俄亥俄河前線滲透進來,帶著武器,帶著炸藥,用你辦的通行證進了華盛頓,在十二月四日早上打死了胡佛。
你幫他們進了城。
你不可否認,你就是幫凶,溫斯頓先生。」
邱吉爾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兩隻被銬著的手按在桌面上,聲音提高了一些:
「幫凶?我是幫凶?
米勒先生,你聽著——我邱吉爾這輩子跟共產主義打了二十年的仗。
我在俄國打過布爾什維克,我在英國反對工黨左翼,我在德國問題上反對跟韋格納合作。
我幫共產黨?
你問問華盛頓任何一個人——誰信?科斯特洛給我錢,我給他辦通行證。
我不知道那通行證用來幹什麼。
如果我知道了,我會阻止。
但我完全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讓我怎麼承認呢?」
米勒靠在椅背上,看了邱吉爾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擱在桌面上,對角落裡那個年輕特工說了一句話:
「克拉克,把東西拿進來。」
克拉克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幾秒鐘之後他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鐵皮箱子,擱在桌上。
米勒把箱子打開,從裡面拿出幾樣東西——一把鉗子,一根橡膠棍,和一個鐵皮盒子。
他把鉗子擱在桌面上,推到邱吉爾面前。
邱吉爾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鉗子,鉗口是新的,上面有油。
他抬起頭來,看著米勒。
米勒繼續說:
「首相先生,我再問你一遍——通行證是怎麼辦的?
誰讓你辦的?
辦了之後交給了誰?
你如果不說,我們只能換個方式來問。」
說著,米勒把鉗子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鉗口對著邱吉爾擱在桌面上的手指。
邱吉爾看著那把鉗子,又看了看米勒的臉。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我說。」
米勒把鉗子放下,等著。
邱吉爾說:
「通行證是科斯特洛讓我辦的。他說他兒子有幾個朋友從西邊來,需要通行證。
我找了華盛頓警察局的霍根副局長。
霍根跟科斯特洛有關係。
我拿錢,他辦事。
就是這麼回事。
其他的事——那五個人的名字、他們來幹什麼、他們去了哪裡——我不知道。
科斯特洛沒告訴我。
他兒子安東尼也沒告訴我。
我只是一個中間人。
一個拿錢辦事的中間人。
你們要抓,就抓科斯特洛。
抓他兒子。
抓霍根。
別抓我。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米勒聽完,把鉗子擱回箱子裡,合上蓋子。
他坐下來,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邱吉爾。
他說:
「科斯特洛我們已經去找了。
不過跟你可以透露個壞消息,他跑了。
他兒子也跑了。
他們去了哪裡,你不知道。
可通行證是你辦的,錢是你拿的,人是你放進去的。
你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兩個跑了的人,你覺得我會信嗎?」
邱吉爾把背重新挺直了。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帶著點高傲的調子:
「信不信由你。
我該說的都說了。
你們要上刑,我也沒辦法。
但我提醒你——我是英國前首相。
我雖然流亡,但我仍然是英國公民。
你對我動刑,英國政府——哪怕是流亡政府乃至是現在的共產主義的英國政府——都不會坐視不管的。
羅斯福總統也不會。
你們那位胡佛局長活著的時候都不敢動我,你一個探員,敢動我?」
米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鐵皮箱子拿起來,對克拉克說了一句話:
「先帶下去。明天繼續。」
克拉克走過來,把邱吉爾從椅子上拽起來。
邱吉爾站直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出聲。
他被押著走出審訊室,走廊里的燈比審訊室里暗一些。
他走在兩個特工中間,腳上穿著拘留室發的舊拖鞋,拖鞋底很薄,能感覺到水泥地面的冰涼。
他走得很慢,但沒有停。
他知道,今天的審訊只是一個開始。
米勒不會放過他。
羅斯福不會放過他。
但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
他對自己說——撐住。
撐到羅斯福見他。
撐到輿論發酵。
撐到事情出現轉機。
他這輩子撐過很多次。
這一次也要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