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四日。
聯邦調查局總部,代理局長辦公室。
克萊德·托爾森坐在胡佛留下的那張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是追捕科斯特洛父子的進展報告——空白。
第二份是追捕五名美共特種作戰人員的進展報告——空白。
第三份是邱吉爾案的證據匯總——厚厚一沓,但仔細看的話,每一頁都經不起推敲。
通行證是邱吉爾經手辦的,沒錯。
錢是科斯特洛給的,也沒錯。
但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邱吉爾知道那五個人是誰,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邱吉爾參與了刺殺計劃。
托爾森把三份報告疊在一起,用力拍在桌面上。
聲音很響,就連走廊里的人都聽到了。
「十天!」
托爾森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間裡站著的幾個人。
他的聲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十天了。胡佛死了十天了。
兇手在哪裡?科斯特洛在哪裡?
那五個共產黨在哪裡?
一個都沒抓到。
我們抓了誰?
抓了一個六十五歲的英國老頭。
一個破產的、住在酒店裡、摟著女人睡覺的英國老頭。
這就是我們給羅斯福總統的交代?這就是我們給公眾的交代?」
房間裡站著五個人——FBI調查處的兩個主管,華盛頓分局的局長,司法部派來的聯絡官,還有托爾森的副手。
沒有人接話。
托爾森轉過身來,掃了他們一眼,目光最後落在華盛頓分局局長身上。
那個局長姓哈里斯,五十多歲,灰頭髮,在FBI幹了二十多年,是胡佛的舊部。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哈里斯,」
托爾森叫了他的名字,
「你告訴我,邱吉爾的案子,夠不夠辦成鐵案?」
哈里斯抬起頭來,猶豫了一下,說:
「代理局長,證據方面……通行證是真的,資金往來是真的,他跟科斯特洛的關係是真的。
但要說他知情,要說他參與了刺殺計劃——我們沒有直接證據。
他的律師已經在準備辯護了,說他是被利用的。」
「被利用的?」
托爾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把桌上的那沓報告拿起來,又拍了一下桌面,
「誰是利用他的?
科斯特洛。
科斯特洛人在哪裡?
跑了。
科斯特洛的兒子在哪裡?
也跑了。
五張通行證給了誰?
五個人。五個人在哪裡?不知道。
所有人證都跑了,所有物證都是間接的。
你讓我拿什麼去起訴?
拿什麼去跟羅斯福總統說?
『總統先生,我們抓了一個老頭,他什麼都不知道,但請您相信我們,他一定參與了』?
你覺得羅斯福總統會信嗎?你覺得美國公眾會信嗎?」
司法部的聯絡官這時候開口了。
他姓伯恩斯,四十出頭,戴一副金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字都很穩:
「托爾森先生,我提一個建議。
現在的情況是——公眾需要一個交代。
胡佛局長被刺殺,這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國內安全事件之一。
公眾需要知道兇手被繩之以法。
如果真正的兇手抓不到,那麼我們就需要一個『兇手』。
一個能讓公眾相信的人。
一個能讓媒體寫頭條的人。
一個能讓羅斯福總統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我們已經抓到了』的人。」
托爾森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問了一句:
「你是說——把邱吉爾辦成主犯?」
伯恩斯點了點頭:
「邱吉爾是英國前首相。
他的名字夠大,夠響亮,夠讓公眾相信『這樣的人物都能通共,說明共產黨滲透得有多深』。
他的動機——我們可以說他因為流亡政府的經費問題被科斯特洛收買。
他的行為——他辦了通行證,把刺客放進了華盛頓。
他的關聯——科斯特洛的帳冊上有他的名字。
這些證據鏈加起來,就足夠起訴他了。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知情——說實話,這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經手了。
他經手了,就代表他參與了。
參與了,就要負責。」
哈里斯接過了話頭:
「我同意伯恩斯先生的意見。
邱吉爾這個人,在華盛頓的名聲已經臭了。
他破產的時候沒人幫他,他翻身的時候有人捧他,現在他倒了,沒有人會替他說話。
那些以前跟他喝酒的資本家,現在恨不得跟他劃清界限。
媒體更不用說了,《華盛頓郵報》那篇評論你也看了。
把他推出去,公眾不會同情他,只會拍手叫好。」
托爾森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
他知道這個方案不完美。
他知道邱吉爾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胡佛死了,兇手跑了,公眾在等答案,羅斯福在等答案。
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足夠響亮的、能讓所有人閉嘴的答案。
邱吉爾就是那個答案。
一個英國前首相,一個曾經跟共產主義打了半輩子仗的人,最後栽在了共產主義手裡。
這個故事夠勁爆,夠諷刺,夠讓報紙賣出去。
至於真相——真相是奢侈品。
在戰爭和政治正確面前,真相似乎從來都不是必需品。
他坐直了身子,掃了一圈房間裡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好。就按這個方向辦。
伯恩斯,你負責跟司法部溝通,把起訴書儘快擬出來。
罪名——叛國、通敵、協助謀殺。
三條一起壓上去,不給他任何翻身的餘地。
哈里斯,你負責證據鏈的補全。
把通行證的原始記錄、科斯特洛的帳冊、邱吉爾的資金往來全部整理出來,做成一個完整的案卷。
媒體方面——讓新聞處的人去吹風,就說『證據確鑿,鐵案如山』。
另外,通知監獄那邊,把邱吉爾轉移到單人牢房。
不要讓他接觸任何人。
不要讓他跟記者見面。
不要讓他寫信出去。」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華盛頓的冬夜,路燈在薄霧中發著昏黃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對房間裡剩下的人說了最後一句話:
「散會。明天開始,邱吉爾的案子就是FBI的頭號案件。
胡佛的仇,我們先拿他頂著。
等科斯特洛和那幾個共產黨抓到之後,再說別的。」
參會的人陸續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托爾森一個人坐在桌前,拿起那沓關於邱吉爾的證據,翻了幾頁。
他看得很慢,像是想從那些紙裡面找出什麼別的東西。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把文件合上,擱在桌角,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根雪茄,點著了。
他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看著煙霧在燈光下散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在華盛頓,在這個位置上,無辜不無辜從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有沒有用。
邱吉爾有用。
他就是替罪羊。
替罪羊不需要無辜。
替罪羊只需要能讓別人脫身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