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人民委員會大樓。
情報是當天上午送到韋格納辦公桌上的。
一份來自駐華盛頓情報站的密電,通過共產國際的美國渠道轉來,經過外交委員會解碼之後,裝在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里。
韋格納翻開文件夾的時候,正在喝早上的第二杯茶。
他看了第一頁,茶杯停在嘴邊,停了一瞬,然後他放下茶杯,把文件夾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時候,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往上牽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看完,韋格納把文件夾合上,拿起電話,撥通了施密特的內線。
「施密特,你來一下。還有克朗茨。有事。來了再說。快點。」
施密特先到,手裡還攥著他的菸斗。
克朗茨後到,大衣沒脫,站在門口問了一句「出什麼事了」。
韋格納把文件夾推到桌子中間,說:
「你們看看這個。」
施密特翻開文件夾,看了第一頁,停住了。
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湊近了看。
然後他翻到第二頁,又翻到第三頁。
看完之後他把文件夾放下,抬起頭來,看著韋格納。
他的嘴角也在微微抽動,但他忍住了。
克朗茨從施密特手裡接過文件夾,看了幾頁,沒忍住,他便笑出了聲。
「邱吉爾被捕了?」
克朗茨把文件夾舉起來,晃了晃,
「邱吉爾會被按上通共的罪名?
那個在一九一九年就主張武裝干涉蘇俄的邱吉爾?
那個天天喊著要跟我們斷交的邱吉爾?
那個把大英帝國當成反共堡壘的邱吉爾?
通共?
我看這幫子美國人的腦子都壞了?」
韋格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說:
「美國人的腦子可沒壞,相反,這幫子美國佬精明著呢。
他們抓不到兇手,胡佛死了,科斯特洛跑了,那五個特種作戰人員也跑了。
他們需要一個交代。
撞到美國人槍口上的邱吉爾就是那個交代。
一個英國前首相,一個反共半輩子的人,最後被扣上通共的帽子。
多好的頭條。多響的耳光啊。」
施密特把菸斗重新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了。
他抽了一口,把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說:
「這件事的可笑之處在於——邱吉爾確實幫了我們的人。
他不知道。
他以為他在幫科斯特洛做生意。
但結果是一樣的。
他辦的通行證,把我們的五個特種作戰人員送進了華盛頓。
胡佛死了。
從客觀效果上看,這個把反共作為畢生事業的邱吉爾確實幫了共產主義一把。
雖然他主觀上恨不得把我們這幫人全絞死。」
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補了一句,
「這就是歷史的諷刺性。
你想躲的東西,最後從後門進來了。」
克朗茨把文件夾合上,擱在桌面上,坐下來。
他解開大衣扣子,說:
「我倒是覺得這件事有另外一個意義。
羅斯福那邊現在連一個像樣的替罪羊都找不出來,只能拿一個流亡的英國老頭頂缸。
這說明什麼?
說明美國政府的公信力已經垮了。
他們抓不到真正的兇手,就編一個兇手出來。
他們以為公眾會信。
但美國公眾又不是傻子。
邱吉爾通共?
華盛頓的老百姓信嗎?
紐約的老百姓信嗎?
芝加哥的老百姓信嗎?
我覺得他們是不信的。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在笑。
笑聯邦政府連編瞎話都編不圓。」
韋格納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柏林的十二月,天陰著,但還沒有下雪。
他站在窗前,把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施密特和克朗茨,說了一段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邱吉爾這個人,我一直覺得他是個悲劇。
他還算聰明,有一點才華,也並不缺少勇氣。
他在英國議會裡說的那些話,關於我們的威脅,關於必須跟法國加強合作的話,很多都是對的。
但他有一個問題——他太愛大英帝國了。
他愛的那個帝國,是一個已經死掉的帝國。
他站在一具屍體前面,拼命地給它做人工呼吸,以為還能救活。
他看不見屍體已經涼了。
現在他自己也涼了。
美國人把他扔進監獄,沒有人替他說話。
他這輩子最後一件大事,是給我們的人辦了五張通行證。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歷史就是這麼走的。」
施密特抽著菸斗,聽著。
等韋格納說完,他補了一句:
「這件事告訴我們一件事——資本主義陣營的內部,已經沒有章法了。
他們抓不到兇手,就隨便找一個替罪羊。
他們編的罪名,連他們自己都不信。
這種政府,撐不了多久。
羅斯福還能撐多久?
他的FBI局長死了,他的西線在丟聖路易斯,他的東線在等我們的春季攻勢,他的華爾街在崩盤。
他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抓人。
抓不了真正的兇手,就抓一個夠分量的替罪羊。
邱吉爾就是那個夠分量的替罪羊。
但這隻替罪羊救不了他。
替罪羊只能讓他在新聞發布會上多撐十分鐘。」
克朗茨把大衣扣子重新繫上,站起來說:
「我同意施密特說的。
羅斯福撐不了多久了。
我們的春季攻勢什麼時候發動?
東線的補給線已經恢復了,太平洋艦隊也到了西海岸。
美共那邊在等我們的信號。
我建議——把原定三月的攻勢提前到二月。
趁他們內部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打。
羅斯福現在焦頭爛額,他的指揮系統被胡佛的死撕了一道口子,他的情報網被我們的特種作戰人員捅了一刀,他的公眾信任被邱吉爾的案子踩了一腳。
這個時候打,事半功倍。」
韋格納從窗前轉過身來,走回桌前,坐下來。
他翻開文件夾,又看了一眼那份情報。
然後他把文件夾合上,推到桌子中間,對克朗茨說:
「春季攻勢的事,你跟東線指揮部商量。
不要提前太多,一個月夠了。
現在是十二月,二月進攻。
讓羅斯福過一個安穩的聖誕節。」
他停了一下,嘴角又往上牽了一下,
「讓他過完這個聖誕節。
明年就沒有了。」
施密特把菸斗在菸灰缸邊上磕了磕,站起來說:
「我去讓外交委員會起草一份聲明。
關於邱吉爾的事。我們不公開說太多,但可以讓日共的報紙在東京發一篇評論,標題就叫——『反共分子的末路』。
讓全世界看看,一個反共反了一輩子的人,最後被他的盟友當成共產黨抓起來了。
這件事其實都不用我們評論,事實本身就是最好的評論。」
韋格納點了點頭。
施密特和克朗茨收拾好文件,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韋格納一個人坐在桌前,又翻開那份情報,看了最後一遍。他把情報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味道還可以。他放下茶杯,拿起鉛筆,翻開下一份文件——那是關於對日政策的細則草案。
他拿起筆,開始批註。
鉛筆划過紙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窗外,柏林的天還是陰的,但遠處的工廠煙囪冒著白煙,煙在灰藍色的天幕下慢慢升起來,散開,融進風裡。
一切都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