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馬里蘭州。米德堡。
十二月二十日。上午。
食堂鬥毆事件的第二天,營部的軍官們在辦公室里開了一次會。
說是開會,其實就是湊在一起喝茶抽菸吹牛。
辦公室不大,牆上掛著地圖和幾張舊照片,桌上堆著文件和一個菸灰缸。
到會的有五個軍官——營長托馬斯少校,副營長雷諾茲上尉,兩個連長,還有一個剛從西點畢業的少尉,姓布朗,二十二歲,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青春痘。
托馬斯坐在桌子後面,把腳翹在桌角上,手裡攥著一根雪茄,聽副營長念完昨天的鬥毆報告。
雷諾茲念完,把報告合上,擱在桌上,說了一句:
「七個人輕傷,兩個鼻子骨折,一個掉了兩顆牙。
食堂的桌椅損失若干。
就這些。」
托馬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灰,笑了一聲。
他笑起來的時候肩膀一聳一聳的,雪茄跟著一下一下的抖。
他說:
「新兵蛋子跟老兵干架?
為了什麼?
為了共產黨?」
雷諾茲也笑了,說:
「是啊。
帕特森那小子說共產黨是烏合之眾,麥卡錫說他是送人頭的。
然後就打起來了。」
托馬斯把雪茄重新叼在嘴裡,說:
「麥卡錫那老東西,從底特律一路退到俄亥俄,見了共產黨就腿軟。
新兵不懂,老兵懂。
打一架也好,讓新兵蛋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西點畢業的布朗少尉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
他把手裡的茶杯轉來轉去,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長官,要不要給帕特森他們幾個處分?
動手打人,違反軍紀。」
托馬斯看了他一眼,把腳從桌角上放下來,坐直了身子。
他抽了一口雪茄,說:
「處分?
處分什麼?
關他們禁閉?
現在前線缺人缺成這樣,關一個少一個。
你把他們關起來,共產黨打過來誰去填戰壕?」
布朗說:
「可是軍紀——」
托馬斯打斷了他:
「軍紀是給打仗的人用的。
現在仗還沒打起來,軍紀先放一放嗎。
等真打起來了的時候再說。」
他把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拍了拍布朗的肩膀,說:
「少尉,你在西點學了四年,學到的東西在這裡用不上。
這裡不是西點。
這裡是米德堡。
米德堡的規矩就一條——別惹事,別丟槍,別讓共產黨摸進來。
其他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說完,對其他幾個軍官揮了揮手,說:
「散了吧。該幹嘛幹嘛。」
軍官們散了。
布朗坐在辦公室里,把茶杯擱在桌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米德堡的操場,幾個新兵在操場上跑步,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去了東頭的木板房。
他推開門的時候,新兵們正坐在鋪位上聊天。
看到少尉進來,幾個人站起來敬禮。
布朗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
他站在門口,把昨天軍官開會的結果說了——沒有處分,沒有禁閉,口頭警告都沒有。
他說完,看著帕特森的臉——帕特森的鼻子還腫著,一隻眼睛青紫,但眼神很硬。布朗說:
「帕特森,我知道你不服。
但這件事到此為止。
不要再鬧了。
再鬧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帕特森沒有接話。
布朗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布朗走之後,木板房裡安靜了幾分鐘。
他轉過身來,對著房間裡的七八個新兵說了一句話:
「你們都聽見了。
軍官不管。
老兵打人,軍官不管。
我們被打了,軍官讓我們『不要再鬧了』。」
他停了一下,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諸位,你們說,這公平嗎?」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帕特森。
帕特森走到自己的鋪位前面,蹲下來,從鋪位底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著了。
他吸了一口,把煙從鼻孔里噴出來,說:
「我有個主意。
我們不跟他們打。
打不過。
但我們能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下次輪到我們站崗,東邊哨位。
那邊離共產黨的前沿最近。
我們可以在哨位上搞點動靜。
不用開槍,就是讓對面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一個新兵問:
「搞什麼動靜?」
帕特森說:
「到時候聽我的。
我說動手就動手。
但有一點——不要讓軍官知道。
誰要是說出去,可別怪我不客氣。」
當天晚上,帕特森和另外三個新兵值夜班。
他們的哨位在東側鐵絲網後面,距離美共前沿陣地大約四百米。
夜色很深,沒有月亮,風很大,吹得鐵絲網上的鐵刺嗚嗚響。
帕特森蹲在沙袋後面,把步槍架在沙袋上,看著對面。
對面是美共的陣地,戰壕里偶爾有手電筒的光晃一下,或者有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傳過來。
帕特森看了很久,然後把步槍從沙袋上撤下來,擱在地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白天從食堂里偷出來的一個空罐頭盒,裡面塞了布條和煤油。
他把罐頭盒遞給旁邊的新兵,說:
「點著了,往對面扔。」
新兵猶豫了一下,接過罐頭盒,用火柴點著了布條。
火苗躥起來,把沙袋後面照得一亮。
他把罐頭盒甩出去,火球在空中劃了一條弧線,落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燒了幾秒鐘,然後熄了。
對面美共陣地上傳來了一聲喊叫,然後是手電筒的光掃過來,在空地上晃了兩圈。
帕特森蹲在沙袋後面,壓低嗓子笑了一聲。他說:
「讓他們知道我們在。」
對面陣地上的手電筒關掉了。
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美共的陣地里傳出一聲槍響——不是對著他們打的,是對天放的,示警。
帕特森把步槍重新架在沙袋上,對準對面,但沒有開槍。
雙方對峙了一會兒,然後對面安靜了。
帕特森把步槍收起來,對旁邊的新兵說:
「行了,換崗了。回去睡覺。」
那天晚上之後,東側哨位上的「小動作」沒有停。
有時候是罐頭盒火球,有時候是往對面扔石頭,有時候是對著對面罵幾句髒話。
美共那邊沒有還擊,只是加強了警戒,哨兵從單人變成了雙人,巡邏頻次翻了一倍。
但帕特森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老兵們看到——新兵不是好惹的。
新兵不敢打共產黨,但敢惹共產黨。
老兵們會縮在戰壕里發抖,新兵不會。
新兵會站在鐵絲網後面,點著火球,告訴對面——我在這兒。
你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