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河前線。
美共東線陣地。
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美共的營地和美軍的營地隔河相望,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
但這兩公里之間的差別,比兩個國家還大。
美共的營地建在河岸的高地上,背風向陽,帳篷排列整齊,帳篷之間挖了排水溝,溝邊鋪了碎石和沙袋。
營地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刷著「解放全美國」幾個大字。
木牌下面擱著一個木箱子,裡面放著乾淨的鞋——誰從哨位上下來都可以換一雙乾的。
營地中央有一個大帳篷,是食堂兼課堂,帳篷里擺著幾張長桌和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晚政治課的題目——「為什麼而戰」。
食堂後面的空地上堆著劈好的柴火,旁邊有一口水井,井台砌了水泥,井口蓋著木板。
整個營地安靜,但有序。
安靜里有一種東西在流動,像河面下的暗流,不聲不響,但一直在推著人往前走。
食堂里,一個老兵和一個新兵坐在長桌的同一側,面前各擺著一碗熱湯和一塊黑麵包。
老兵叫弗里茨·邁爾,三十一歲,薩克森人,原德國人民革命軍傘兵,三年前隨國際縱隊調到美洲戰場,
參加過底特律河戰役和俄亥俄河防禦戰,左手少了兩根手指,是克利夫蘭巷戰中被手榴彈炸掉的。
新兵叫傑克·漢密爾頓,十九歲,原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的紡織廠工人,美共起兵之後加入的隊伍,打過兩場小仗,算是個半新不舊的兵。
傑克端著湯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放下碗,撕了一塊麵包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弗里茨同志啊,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打過河去?」
弗里茨把麵包掰成小塊,泡在湯里,不緊不慢地說:
「等命令。你急什麼?」
傑克說:
「我不想等。
我想打過去。打過去就能解放更多的人。
我老家在哥倫布,我母親還在那裡。
我想早點打回去,讓她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多好啊!」
弗里茨把泡軟的麵包塊舀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他說:
「你母親會看到的。
但不是你沖在最前面的時候看到。
是你活著回去的時候看到。
你要是死了,她看到的是一塊石頭,裝在一個木盒子裡。
你想讓她看哪個?」
傑克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繼續喝湯。
弗里茨喝了兩口湯,把碗放下,看著傑克。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很穩:
「傑克,我跟你講一件事。
三年前我在西班牙打仗,馬德里保衛戰。
我有個戰友,叫漢斯,跟你一樣年輕,十九歲。
他天天喊著要衝在最前面,要立功,要解放全世界。
有一天他真沖了。
他衝到敵人的機槍陣地前面,被打了十二個洞。我把他拖回來的時候,他身上全是血,嘴裡還在含含糊糊說著什麼。」
弗里茨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傑克把碗放下,看著弗里茨,點了點頭。
他說:
「我明白。
你是說,活著比立功重要。」
弗里茨說:
「不僅僅是這個意思,活著回去見你母親,比什麼都重要。
解放全世界,不差你一個人沖那一次。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也是我們先上,如今我們打的是持久戰。
你今天活著,明天還能打。
你今天死了,明天就少一個人。
這個帳,你要算清楚。」
食堂門口傳來一陣哨聲。
有人喊了一聲——「開飯前,政委講話!」
食堂里的人陸續站起來,端著碗,走到帳篷門口的空地上。
空地前面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是用木板和沙袋壘的。
政委站在台子上,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姓奧布萊恩,愛爾蘭裔,原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官,因為拒絕參與鎮壓工人罷工被開除軍籍,後來加入了美共,在西班牙國際縱隊裡當過營教導員,說話帶一點愛爾蘭口音,嗓門很大。
他掃了一圈台下的人——大概兩百多個,有老兵,有新兵,有白人,有黑人,有從聯邦軍投誠過來的,有從西海岸一路打過來的同志。
他把雙手擱在台子邊沿上,開口了。
「同志們,今天開飯之前,我說三件事。
第一件,東線的補給線已經恢復了。
上個月的棉衣、鞋子、彈藥和藥品,全部到位。
今天晚上開始,每人發一雙新襪子,一雙新鞋墊。
襪子是俄亥俄州的工人同志做的,鞋墊是堪薩斯州的農民同志納的。
她們在後方做鞋,我們在前方打仗。
她們做一雙鞋,我們就往前走一步。
這個仗,是她們跟我們一塊打的。」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奧布萊恩擺了擺手,繼續說:
「第二件,河對面的聯邦軍,最近有點小動作。
往我們陣地上扔火球,扔石頭,罵髒話。
昨天還朝天上放了一槍,示警。
我們的同志沒有還擊。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人知道——對面那些兵,大部分是被抓壯丁抓來的。
他們跟我們一樣,是工人,是農民,是被資本家逼著上前線的。
他們扔火球,是因為他們害怕。
他們罵髒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仗。
我們不打他們。
我們等他們想明白。他們想明白了,就會過來。
過來就是同志。
同志不打同志。」
台下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黑人士兵站起來,問了一句:
「政委,如果他們不想明白呢?如果他們打過來呢?」
奧布萊恩看著他,說:
「那就打回去。但打回去的時候要記住——你打的是誰,一定不是人民。」
奧布萊恩停了一下,把雙手從台子邊沿上拿開,站直了身子。
他掃了一圈台下的人,說了最後一句話: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今天晚上的政治課,題目是『為什麼而戰』。
所有人都要參加。
老兵要發言,新兵也要發言。
發言的內容沒有對錯,就是說說你自己為什麼來當兵。
有人說為了吃飽飯,有人說為了給家裡人報仇,有人說為了解放全美國。
都可以說。
說出來,讓同志們聽聽。
你說了,你就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別人說了,你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打。
我們這支軍隊,跟對面的聯邦軍最大的區別在哪裡?
不在槍,不在炮。
在這一點——我們知道為什麼而戰。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軍官讓他們打,他們就打。
我們不是。
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理由。
這個理由,就是我們的槍。
這個理由,比子彈還硬。」
他說完,從台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
「開飯。今天有肉。
從堪薩斯運來的,新鮮豬肉。
每人兩勺,不許多打。」
台下的人笑了,排著隊走進食堂。
傑克端著碗排在隊伍里,前面是弗里茨,後面是一個黑人老兵,左邊是一個剛從聯邦軍投誠過來的白人小伙子。
食堂里熱氣騰騰,肉香混著麵包的焦味,瀰漫在整個帳篷里。
傑克打了兩勺肉,回到座位上,低頭吃了一口。
肉很嫩,湯很鮮。
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老家哥倫布的紡織廠食堂里,也吃過肉。
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剛進廠,每天干十二個小時,吃的是肥肉皮和爛菜葉。
後來他加入了美共,打了仗,進了這支軍隊。
兩年了,他不只是一次吃到新鮮豬肉。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來,看到對面的弗里茨正看著他,嘴角有一絲笑。
傑克也笑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肉。
帳篷外面,天已經黑了。
河對岸的聯邦軍陣地上,亮著幾盞昏黃的燈。
燈光很遠,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