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但尼一處貧民區骯髒的十字路口,煤氣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昏黃而無力。
這裡是警察巡邏都懶得深入的地方,可卻也是工人們下班後聚集、交換信息和抱怨的場所。
讓諾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利落地將一個廢棄的木條箱拖到路燈下,穩穩地站了上去。
他用深邃的目光掃視著漸漸圍攏過來的人群。
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臉上刻著疲憊與麻木。
幾個熟悉的面孔——皮埃爾、雅克等人——默契地分散在人群外圍,警覺地留意著街口的動靜。
「工友們!」
讓諾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人群中沉默的氛圍。
「看看我們的手!」
讓諾高高舉起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在昏黃的光線下,那雙布滿了老繭和傷痕的手仿佛在訴說著無言的故事。
「這雙手,在前線的泥濘里摸爬滾打,挖戰壕,握步槍!
這雙手,在工廠的工具機旁日夜勞作,製造出汽車、武器、機器!」
讓諾的聲音逐漸提高:
「可我們得到了什麼?
我們流血,換來的是更多的苛捐雜稅和掛在牆上的陣亡通知書!
我們流汗,換來的是不斷縮水的工錢和永遠填不飽的肚子!」
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響起,許多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滿了共鳴。
讓諾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的、紙張粗糙的傳單,刷地一下展開,指向上面用粗體印刷的數字。
「看看這個!
雷諾工廠!
戰爭期間,他們的利潤翻了三倍!
是三倍!」
讓諾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吼出來的,他的手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們的兄弟、兒子在凡爾登的絞肉機里變成枯骨,而雷諾的老闆們,在巴黎的豪宅里,用我們的鮮血染紅他們的銀行帳戶!」
「我們的工資呢?」
讓諾猛地將傳單拍在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夠買什麼?
夠買那些老爺們宴會上的一杯開胃酒嗎?
夠買他們情婦脖子上的一條絲巾嗎?」
憤怒的低吼在人群中蔓延。
「但是,工友們!」
讓諾的話鋒一轉,用一種充滿希望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不是天生就該被踩在腳下的!
河對岸,在德國,我們的工人兄弟已經站了起來!
他們告訴我們,工廠可以屬於工人自己!
社會可以沒有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
讓諾向前傾著身子,目光如炬,掃過下面工人那每一張仰起的臉:
「我親眼見過!
我作為戰俘,見過他們的工人士兵如何管理自己!
他們吃得和我們一樣,住得和我們一樣,但他們眼睛裡有的,是希望,是做人的尊嚴!
他們砸碎了資本家的鎖鏈!」
讓諾停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揮拳,聲音無比激昂的喊道:
「我們法國工人,擁有巴黎公社光榮傳統的無產階級!
我們曾經建立過自己的政權!
我們血管里流淌著戰鬥的血液!
難道我們比德國的兄弟們差嗎?
難道我們甘願永遠做牛做馬,看著我們的孩子重複我們悲慘的命運嗎?」
「不——!」
人群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無數雙原本麻木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就在這時,外圍的皮埃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口哨。是警戒信號。
讓諾立刻收住話頭,敏捷地跳下木箱。
他混入陷入騷動的人群,迅速將傳單塞到幾個可靠的人手中,低聲而急促地說:
「散開!下次老地方,或者等通知!」
人群像退潮般迅速地散入狹窄的巷道,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激昂情緒,證明著剛剛那顆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了怎樣的漣漪。
幾晚後,在聖但尼郊區一個廢棄倉庫深處隱藏的地下室里,空氣悶熱,瀰漫著濃重的油墨和金屬的味道。
這裡,就是法共支部的「紅色印刷所」。
一台老舊但保養良好的手搖印刷機正在低沉地轟鳴著。
讓諾捲起袖子,和另一位同志一起,熟練地搖動著印刷機沉重的手柄。
汗水順著讓諾的額角流下,在他沾著油墨的臉上衝出道道痕跡。
旁邊,年輕的雅克和另外兩人正在緊張地摺疊、整理剛剛印好的小冊子,標題是《誰偷走了我們的法郎?——揭穿資本家「經濟困難」的謊言》。
讓諾暫時停下搖動,拿起一張還帶著餘溫的校樣稿。
這是下一期準備散發的樣稿,上面有一篇分析法國政府在梅梅爾問題上煽動民族主義情緒的文章,由一位理論幹部起草。
讓諾皺著眉頭,指著其中一段:
「這裡,『民族資產階級的虛偽性與他們的階級本質決定了其對外政策的侵略性』……這話沒錯,但太文縐縐了。
工友們下了工,累得眼睛都睜不開,看到這個,怕是要打瞌睡。」
負責排版的同志,一個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推了推眼鏡:
「那依你看,該怎麼改?」
讓諾拿起旁邊的鉛筆,在紙上劃掉原文,在旁邊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字,同時解釋道:
「我們就說:『老爺們騙我們去恨德國工人,說他們是敵人。
可真正的敵人是誰?
是那些一邊剋扣我們工錢,一邊和國外的大工廠主偷偷做生意的法國老闆!
他們才不管什麼法國、德國,他們只認得錢!
我們要恨的,是這些喝我們血的寄生蟲!』」
讓諾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同志:
「我們要用工人們通俗易懂的話來寫!
要讓他們一看就懂,一聽就燃起怒火!
我們的筆,要像刺刀一樣,直接捅到問題的根子上!」
戴眼鏡的同志看著讓諾修改的文字,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杜邦同志。是我們有時候考慮不周了。」
他接過了校樣,開始重新排版。
印刷機再次轟鳴起來。
讓諾繼續搖動手柄,看著一張張印著樸素而有力語言的紙張被生產出來。
這些紙張,將在深夜被秘密運往巴黎各個角落,被塞進工裝口袋,被張貼在工廠的布告欄,像一顆顆無聲的子彈,射向舊世界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