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吃飯。」
簡單的四個字。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語調。
甚至帶著幾分如同命令家養寵物的隨意。
但在這個風暴過後的餐廳里,這四個字仿佛有著某種不可違抗的魔力。
就像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咆哮,直接震懾住了所有人的靈魂。
龍雪見站在原地,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
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那是高傲與現實在激烈碰撞。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塊並不存在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慘白。
眼神在姜默那張漫不經心的臉,和那個被墊了桌角的文件夾之間來回遊移。
這是一個賭局。
也是她這輩子遇到過最大的豪賭。
留下來就意味著尊嚴掃地。
意味著承認自己是這個男人的附庸之一,要跟死對頭蘇雲錦共享一個男人。
這對於心高氣傲的龍家大小姐來說,比殺了她還難受。
但如果走了……
龍雪見看著姜默那張側臉。
看著他低頭喝粥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徒手接白刃、霸氣宣示主權的男人不是他。
這種極度的反差,這種視百億如糞土的狂傲。
像是一種致命的毒藥,順著她的呼吸鑽進了肺腑。
那種深入骨髓的不甘心,和那種想要看看這個瘋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的好奇心,徹底壓倒了她的理智。
她是個賭徒。
更是個瘋子。
這局棋太刺激了,刺激得讓她無法離場。
哪怕是輸得底褲都不剩,她也要看完這張底牌。
「哼。」
龍雪見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她踩著那雙恨天高,重新走回那個被顧清影讓出來的座位。
拉開椅子。
坐下。
動作優雅而僵硬,像是在完成某種艱難的儀式。
雖然臉色難看,雖然一句話也沒說。
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臣服。
甚至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效忠。
另一邊。
蘇雲錦靠在牆上,雙腿有些發軟。
她看著已經坐下的龍雪見,眼底閃過些許複雜的解脫。
連龍雪見這種不可一世的女人都低頭了。
她還有什麼好堅持的?
蘇雲錦的目光掃過那個正低頭給姜默剝雞蛋的安吉拉。
那個小瘋子笑得那麼開心,仿佛只要能在姜默身邊,哪怕是做個侍女都心甘情願。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兒身上。
顧清影正縮在桌尾,怯生生地看著她。
眼神裡帶著一種渴望,一種希望母親能留下來的祈求,甚至還有幾分……對這種畸形關係的默認。
蘇雲錦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種被稱為「道德」的大廈,早在昨晚的暴雨中就已經崩塌了。
現在剩下的,只有廢墟之上,那種病態的、無法割捨的依賴。
她無法想像,如果沒有了姜默,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
會變回那個冰冷的、只有利益交換的牢籠。
會變回那個讓她每晚都要靠酒精才能入睡的冰窖。
「清影,坐好。」
蘇雲錦終於開口了。
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她整理了一下領口,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回餐桌。
在姜默的左手邊坐下。
拿起那把銀質餐刀,顫抖著手,切開面前那塊已經冷掉的麵包。
沒有反駁。
沒有咒罵。
這沉默,便是共謀的開始。
便是妥協的深淵。
也是她蘇雲錦,作為一個女人,向欲望徹底投降的證明。
顧清影看著母親坐下,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偷偷瞄了一眼姜默。
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心裡亂極了,像是有幾百隻小鹿在亂撞。
這也太變態了……
和媽媽一起……
甚至還有個女殺手……
這種組合,簡直就是倫理劇里的反面教材。
可是為什麼……
顧清影咬著牛奶杯的邊緣,牙齒輕輕磕碰著玻璃。
心裡有個小小的、叛逆的聲音在瘋狂吶喊。
為什麼不覺得討厭呢?
甚至還有點隱秘的竊喜。
那個總是欺負她的壞司機,那個只會把她氣哭的混蛋。
真的把她也算進去了嗎?
「我的未來也是他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帶毒的糖果,在她心裡化開,甜得發膩,毒得入骨。
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終於被看見」的歸屬感。
「主人,給你吃這個!」
安吉拉完全沒有這種成年人的糾結和少女懷春的煩惱。
在她的世界裡,只要姜默不趕她走,這裡就是天堂。
她開心地把自己盤子裡那幾片煎得焦脆的培根,全部夾到了姜默的碗裡。
動作熟練得像是餵養了姜默很多年。
「這是最有營養的部分哦!」
安吉拉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主人多吃點!男人消耗太大了要補一補!」
「晚上才有力氣跟我們玩呀!」
「咳咳咳——!」
正在喝粥的姜默差點被這句話嗆死。
一口白粥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他瞪了一眼這個口無遮攔的小瘋子。
玩?
玩什麼?
這虎狼之詞是能在這個場合說的嗎?
「吃你的飯,少說話。」
姜默拿著紙巾擦了擦嘴,耳根難得紅了一下。
「哦……」
安吉拉委屈地扁了扁嘴。
但很快又開心起來,把自己的臉埋進那個只剩下半個的肉包子裡,吃得津津有味。
只要主人吃了她的培根,那就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嘿嘿,今晚一定要找機會鑽進主人的被窩!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曖昧而粘稠。
那種原本劍拔弩張的修羅場,此刻竟然演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就像是一個荒誕的夢境。
四個性格迥異、身份懸殊的女人,圍坐在這個男人身邊。
雖然各懷鬼胎,雖然心思各異。
但在這一刻。
她們都成了這個荒謬早餐桌上的共謀者。
仿佛只要姜默在這裡,任何離經叛道的事情,都變得理所當然。
「這特麼也行?」
一直趴在地上裝死的顧子軒,此刻正努力地把自己的下巴托回去。
「咔噠」一聲,下巴歸位。
但他張著的大嘴根本合不攏。
他看著那一桌子默默吃飯的人。
看著那個坐在主位上,仿佛帝王般享受著齊人之福的姜默。
徹底懷疑人生了。
「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我媽……那個眼高於頂的女王……」
「我妹……那個誰都不服的小太妹……」
「還有龍總……」
顧子軒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碎成了渣渣,拼都拼不起來。
這都不是軟飯硬吃了。
這是把軟飯做成了滿漢全席,還要逼著別人跪著吃下去啊!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種只會用錢砸人、開跑車炫耀、去夜店包場的行為,簡直弱爆了。
簡直就是小學生過家家!
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啊!
這才是真正的手段啊!
不費一分錢,不動一兵一卒(除了手指流了點血)。
就把南城最難搞的幾個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這種境界,他顧子軒怕是修煉八輩子也趕不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崇拜感,像火山爆發一樣從顧子軒心底涌了出來。
什麼情敵?什麼仇人?
去他媽的!
跟著這樣的大哥混,才有前途啊!
「默……默哥……」
顧子軒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他顧不上腰疼,掙扎著把輪椅扶正。
眼神里充滿了崇拜,甚至可以說是狂熱,像是在看一尊活著的財神爺。
「那個……我也能加入嗎?」
全場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個腦迴路清奇的二傻子。
蘇雲錦的眼神裡帶著嫌棄。
龍雪見的眼神裡帶著看智障的嘲諷。
姜默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眼神,玩味到了極點。
「加入?」
姜默上下打量了一下顧子軒,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你也想做我的女人?」
「噗——!」
顧清影實在沒忍住,一口牛奶直接噴了出來。
正好噴在對面的龍雪見臉上。
龍雪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拳頭硬了。
連一直端著的蘇雲錦,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差點把剛喝進去的紅茶笑出來。
那種沉重的、壓抑的氣氛,瞬間破功。
顧子軒臉都綠了。
他慌亂地擺著手,差點又從輪椅上摔下去。
「不不不!默哥你誤會了!」
「我性取向很正常的!我不搞基!」
「我是說做小弟!做馬仔!做您忠實的走狗!」
顧子軒一臉諂媚,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姜默看。
「默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指哪打哪!」
「只要你教教我……這招是怎麼練成的?」
「怎麼能讓這麼多……咳咳,這麼多女人都這麼聽話?」
姜默站起身。
他沒理會這個逗比的彩虹屁。
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雨過天晴的私家園林。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個背影,高大,挺拔。
卻又透著一股讓人無法直視的孤獨與強大。
他不僅收服了這些女人。
更是收服了這個原本隨時會分崩離析的家。
「想學?」
姜默回過頭,逆著光,那張英俊的臉看不真切。
卻透著一股讓人想要跪地膜拜的魅力。
他指了指顧子軒腳邊那個掉落的肉包子。
「先把地上的包子撿起來吃了。」
顧子軒一愣,看著那個沾了灰塵的包子。
這是以前他絕對不會多看一眼的垃圾。
但現在……
這是大哥的考驗!
「在這個家裡。」
姜默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可違逆的鐵律。
「浪費糧食,也是要挨揍的。」
顧子軒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撲過去,抓起那個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雖然混著灰塵,雖然有點涼了。
但他卻吃出了一股子信仰的味道。
「好吃!默哥!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