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距離涼亭不到五十厘米的距離停下。
「到了、下車吧!」
肖戰勇對著身旁的章胥說了一句,就先拉開車門,下了車,向著涼亭走過去。
章胥的心裡充滿了好奇和疑惑,畢方城的城主一直是個迷,是周圍所有基地都好奇的存在。
無論用什麼方式偵查,都沒有一丁點線索。
如今,自己很可能要被放回去,這個神秘城主親自見一見自己,給自己下任務,也是在情理之中。
想到這兒,長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提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
「就讓我看看你這個城主有多少份量吧,夠不夠我為你效忠!」
說罷,雄赳赳氣昂昂得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腳步落在河堤的碎石路面上,抬頭望向那座涼亭。
亭子不大,灰瓦木柱,立在河邊一片平整的草坪上。
河水在亭側緩緩流過,午後的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跳動的光斑。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亭內擺著一張石桌,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正低頭煮茶,動作從容熟練。
她對面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馬路方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端著茶杯,正在往嘴邊送。
章胥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又在涼亭內外掃了一圈,確定只有這個年輕人像是正主。
這也太年輕了吧。
那個側身和側臉的輪廓過於乾淨利落,沒有他想像中那種上位者該有的年齡。
腦子裡閃過幾個猜測。
難道要見自己的不是城主?
亦或者是城主派來的某個年輕幕僚?
念頭至此,章胥再次邁開步子,步伐比剛才穩了一些,目光卻始終鎖在那道背影上。
肖戰勇已經先一步走進了涼亭,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個年輕人身側,微微側身說著什麼?
那是下屬對上級的姿態,是習慣了站在這道門檻之外的人才會有的站法。
章胥的腳步又頓了一下,心裡再一次蹦出個念頭。
不對,能讓畢方城二把手都如此恭敬的,難道是畢方城的太子爺?!
腦子裡帶著這個猜測,走到涼亭外,正準備抬腳跨進去。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人側過頭來。
章胥看清了那張臉。
稜角分明,眼睛很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種笑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某個熟悉的位置上,平常到章胥的膝蓋突然失去了支撐它的力氣。
撲通!
乾脆利索,毫不拖泥帶水,就那麼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草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章胥直勾勾的盯著年輕人的臉,聲音乾澀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顫音:
「李……李凡……總……總總督。」
李凡放下茶杯,醞釀好的話到嘴邊,變成了無語的抽搐。
自己明明是個很好的人,會這麼嚇人嗎?
「你快起來吧,你這禮節有點太大了!」
說著話,對著示意了一下。
「去把他扶起來吧。」
肖戰勇一開始,也被章胥的反應搞得一愣。
隨後笑呵呵地走上前,彎腰把章胥扶起來,半拉半拽地帶進了涼亭,按著他坐到了石凳上。
「可能是在俘虜營沒吃好,營養不良了,坐下來歇歇吧!」
章胥的屁股剛挨著石凳面,就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彈了起來,整個人站得筆直,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不……不…不坐了,不坐了,我站著舒坦一些……」
「讓你坐,你就坐下。」
肖戰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重新坐下,卻只挨了半邊凳邊,背挺得像一塊鐵板。
章胥臉色如同吃了青檸檬一樣扭曲,看向李凡時,眼神帶著三分怯懦,聲音發飄,像是在確認一件他還沒完全相信的事。
「李總總督,難道您就是畢方城的城主?!」
李凡點了點頭。
「嗯,是我!」
章胥張了張嘴,腦子還沒從剛才的衝擊里緩過來,話已經自己跑出來了:
「那…那…那三大基地……聯合起來……打的是您的城?」
話脫口而出之後,攥著膝蓋的手微微用力,心裡有些後悔如此冒失。
可不說出來,心裡又不通暢,索性直接了當的把剩餘的話一口氣說完。
「你要是在統戰大會上表明身份………
不,哪怕是在三大基地聯合起來出兵的時候,你們發個通告,說您就是畢方城城主。
三大基地知道之後,就算是吃了龍膽也不敢來啊。」
李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用自己的名號,鎮壓周邊基地的野心家,那樣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章胥木訥的點點頭,又驚恐的連連搖頭。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凡淡淡一笑,放下茶杯。
「是這個意思也無可厚非。
因為我表明身份的話,確實可以避免三方聯合的戰事。
但是然後呢,霍雲龍的野心就消失了?
還是說沈經年就不覬覦畢方城的好東西了?
還是說,燕京基地的三個野心家可以握手言和?!」
章胥的臉色一僵,李凡沒打算讓他回答,自己拋出了答案。
「他們依舊是他們,該有的野心依舊還在,反而會多一絲不甘心。
會想著,畢方城如果沒有我李凡該多好啊!
那樣的話,畢方城就是他們的盤中餐!」
章胥聽到這些,突然覺得自己剛剛問的這個問題,很愚蠢。
是啊,李凡本來就是畢方城城主,自然是要站在畢方城去考慮最好的處理方式。
「你聽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句話嗎?」
李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句話的意思是,只要有一個『聖人』立在那裡,就一定會有人想成為那個『大盜』,去挑戰他、取代他、或者毀掉他。
我如果站在明處,用李凡的名號壓著所有人,那我反而會成為最顯眼的靶子。
那些人不會因為怕我就不動,他們會想辦法繞開我,蠶食我周圍的一切,直到把我孤立成一座孤島。
所以我不亮這個名號。
讓畢方城成為一座靠規矩、靠秩序、靠制度運轉的城,而不是靠一個人壓著的城。
只有這樣,它才能在沒有我的時候,也能自己站著往前走。
這一點,不僅僅適用於畢方城,也適用於任何基地。」
李凡頓了頓,看向章胥,聲音加重了幾分。
「當然,也包括如今的邢市基地。」
章胥坐在石凳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從前在邢市安全區剛剛建立時的樣子。
想起霍雲龍站在廢墟上光芒萬丈的樣子。
想起了一種追隨者,跟著霍雲龍那道光芒,勇往直前的樣子。
只是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大家都走歪了當時的路。
他終於明白了,邢市基地是靠著聖人前行的,聖人不聖,路自然而然就走偏了。
而面前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站在那裡,卻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站在那裡。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這座城從自己的影子裡剝出來,讓它真正成為一座用規則和秩序運轉起來的城。
章胥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攥緊,又鬆開,緩緩開口: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