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最後看了一眼論壇,那幾個蹲點的帖子沒有更新了,大概是守了太久沒見人,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門口,他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很安靜,沒什麼異常。
桑末拉開門,側身擠了出去,再把門輕輕帶上。
教學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幽幽的光。
桑末一路小心翼翼地從天台下來,腳步聲放得很輕,甚至連走廊里聲控燈都沒有驚醒,順利地走出了教學樓,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沒有往學校的正門和後門走,而是往側邊的圍牆方向跑去,當他達到圍牆處,信心滿滿準備大展身手時,卻傻了眼。
明德的圍牆比他想像的高太多了,目測至少兩米往上,牆面光滑,沒有可以踩腳的地方,而且牆頭上還裝著一排脈衝電子圍欄,金屬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圍欄上掛著一塊小牌子,黃色的底,畫著一個閃電形狀的符號,下面寫著四個字——「高壓危險」。
至於有沒有通電,桑末並不想去賭。
仰頭看著那道冷光閃閃的圍欄,覺得自己剛才信心滿滿想要翻牆的樣子,大概有點蠢。
翻牆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只剩後門和正門了。
那……後門,還是大門?
糾結片刻,桑末決定不再糾結了,如果他們準備門口堵人,那前門後門都不會被放過。
桑末往更近的後門方向走去,因為不妙的預感,格外小心,從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一點一點摸過去。
距離後門一百多米遠,桑末就看到了幾個守在那兒的人影,他趕緊一個下蹲,蹲到了灌木叢後面。
果然在這等著他,沒有在教學樓守著,估計是白天沒在教學樓找到他,以為他跑出了教學樓。
……怎麼辦……還有什麼辦法?
桑末蹲在地上,苦惱地抓了抓頭髮,下蹲的姿勢讓他那副厚重的眼鏡又開始往下滑,鼻樑上的鏡托慢慢地蹭到了鼻尖,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他煩躁地伸出手指推了推眼鏡,把它推回原位。
推完之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在這個學校里,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留著遮住小半邊臉的沉悶劉海,戴著一副呆了吧唧的大黑框眼鏡,他走在走廊里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坐在教室角落裡沒有人會注意他,連那些打手都叫他「小老鼠」。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
那些人在找他,但他們找的是一個戴著笨重黑框眼鏡、劉海遮住半邊臉的書呆子,如果他把眼鏡摘了呢?如果他把劉海撩上去了呢?
桑末慢慢地摘下了眼鏡。
世界立刻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樹的輪廓溶進了夜色里,連頭頂的月亮都變成了疊在一起的光斑。
他伸手摸到口袋裡的手機,打開,調成前置攝像頭,舉起手臂湊近自己。
他把劉海往後捋了捋,露出額頭,把碎發仔細攏到耳後,露出一張完整的臉。
和剛剛判若兩人,卻十分熟悉的面容,出現在手機上。
桑末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把眼鏡塞進褲子口袋。
他順便去了不遠處還亮著燈的校園超市。
桑末走到櫃檯前,要了一杯奶茶,付了錢,走出超市的時候,他把奶茶插上吸管,拿在手裡,擺出一副悠閒的姿態,往後門的方向走去。
……只是沒有眼鏡,他真的就是半個瞎子,只能盡全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沒那麼迷茫。
後門越來越近了。
他看到了幾個模糊的人影,三四個人,站在後門旁邊,身形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他們的輪廓在桑末眼裡是一團不規則的墨色,看不清臉,不知道到底是誰,但反正來者不善。
桑末沒有改變步伐,他依舊往前走,奶茶換到左手上,右手插在口袋裡。
他的目光沒有刻意避開那些人,也沒有刻意看過去,只是保持著一種漫無目的的、放空的狀態,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情。
那幾個身影動了一下。
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下了。
桑末能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幾道,從上到下地掃了一遍。
他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一瞬,又被他強行放鬆下來,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走到距離後門大概十幾米的位置,一隻手臂伸了過來,擋在他前面。手臂的位置很高,大概在他胸口偏上的地方,離他還有一點點距離,明確地傳達了「停下」的意思。
桑末停住了。
他擺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微微抬起頭,往那隻手臂主人的方向看去。
在他眼裡,那只是一團模糊的人形,輪廓勉強能看出肩膀和頭的分界線,臉完全是一團肉色的虛影。
他夾了夾嗓音,把聲線往上提了一點,比平時說話的音調高了一些,語氣里加入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
「同學,有什麼事嗎?」
一片安靜。
然後他聽到了幾道聲音,很輕,很短促,像是有人在倒抽涼氣。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也有可能是夜晚的風聲,近視眼摘下眼鏡,仿佛聽力也隨著視力一起下降了。
過了一會兒,那隻手臂放了下來,那團人影走近了幾步,輪廓變得稍稍清晰了點。
但五官還是模糊,桑末努力忍住想要眯起眼睛看清楚的衝動。
「同學,怎麼……怎麼沒在學校見過你?你……你怎麼這個點還在學校?」
這聲音有點熟悉,但桑末一時想不起來,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來,用了個含糊的說法:「我剛來呢,學校很漂亮,我就到處逛了逛。」
絕大多數情況下,只要他這麼笑,別人一般不會在意他到底說了什麼。
果然,對方只是「哦……哦」了兩聲。
「謝謝關心,」桑末眨眨眼,「同學,我要回家了,明天見。」
「好,明天見。」對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沒有人再攔著桑末,桑末走出了很長一段距離,走進一個轉角,確認那些人應該看不到自己的身影,身後也沒有人跟著,才拿出了眼鏡戴上。
世界重新變得清晰,桑末掏出手機打了個加急快車。
車子很快就到了,桑末坐在車子后座,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麼剛剛那人的聲音很熟悉了。
那是耳釘男的聲音,確切地說,是耳釘男·氣泡音版。
桑末:「。」
也算是夾逢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