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師的手勁比桑末預想的要重得多。
他趴在按摩床上,臉埋在枕頭裡,咬緊後槽牙,忍了大概三秒鐘還是沒忍住,悶悶地「嘶」了一聲。
按摩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手掌又厚又熱,像是兩塊被太陽曬透的鵝卵石,指節摁進他大腿後側肌肉的時候,力道精準而殘忍,酸脹感從按壓點往四面八方炸開,沿著筋膜的紋路一路竄到小腿肚,又從小腿肚反彈回來,在大腿根部繞了一圈,疼得他腳趾都蜷了起來,腳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小伙子,你這肌肉太緊了。」按摩師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語氣淡定,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從容,手上的力道卻一點沒減,拇指順著他的股二頭肌慢慢往上推,推到臀腿交界處的時候又加了幾分力,「平時不怎麼運動吧?突然跑猛了就是這樣,乳酸堆積了,不揉開的話明天更疼,走路都得打顫。」
桑末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悶聲說了句「您輕點」。
聲音被枕頭悶過一道,傳出來瓮聲瓮氣的,按摩師「嗯」了一聲,力道稍微收了收,但也就是從「酷刑」降到了「比較疼」的程度,桑末重新把臉埋回去,心想花錢買罪受大概就是這種體驗。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按摩師確實專業。
他按的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肌肉最緊繃的那個點上,不是那種隨便揉揉皮毛的表面功夫,而是指節實實在在地沉進肌肉深層,把那些打了結的筋膜一點一點地碾開。
桑末在之前的某個世界裡看到過一點運動康復的知識,知道這種深層組織按摩確實是有效的,但知道歸知道,疼歸疼,兩件事並不衝突。
按完大腿後側,按摩師開始處理他的小腿。小腿肚的情況比大腿好一些,但也有明顯的緊張帶,按摩師用掌根壓住,從跟腱的方向往上推,推到後小腿窩窩附近的時候,桑末又沒忍住「嘶」了一聲。
四十分鐘後,按摩師終於收了手,桑末從床上翻過身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腿像是被人卸下來揉了一遍又裝回去了,酸還是酸的,但那種緊繃繃的、隨時要抽筋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快的、被舒展開的輕盈感。
「明天可能會有點酸,那是正常反應,」按摩師收拾好東西,臨走前回頭叮囑了一句,「記得多喝水,把代謝產物排出去。」
桑末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好在疼完之後確實鬆快了不少,一路走回酒店,肌肉也不像早上那樣的緊繃。
快遞在下午陸陸續續到了。
先到的是同城跑腿送來的防狼噴霧和電擊器,跑腿小哥打電話來說東西放在前台了,桑末下樓去取的時候,前台小姐姐遞過來一個不起眼的棕色紙袋,袋口用膠帶封著,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回到房間拆開,兩樣東西裹在一層氣泡膜里,保護得很好,桑末把防狼噴霧拿出來看了看,黑色的瓶身,大概比一支記號筆粗一圈,掛鉤式的保險扣設計得很巧妙,拇指推一下就能打開,噴嘴的方向標得很清楚。
他走到衛生間,打開了排氣扇,對著馬桶噴了一下,刺激的味道瀰漫開來,桑末趕緊按了沖水鍵。
電擊器比他的手掌略長一點,黑色的磨砂外殼,拿在手裡不打滑,尾部有個腕帶,可以套在手腕上防止被奪走,他把電擊器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剛好,揣在校服口袋裡不會太墜,掏出來也順手。
他按下開關試了一下,電極之間立刻跳出一道藍白色的光弧,伴隨著清脆而密集的噼啪聲。
傍晚的時候,第二個快遞也到了,桑末下樓取的時候,前台小姐姐遞過來一個長條形的紙盒,比之前那個紙袋重了不少。
他抱著盒子回到房間,拆開包裝,揭掉一層層的緩衝泡沫,終於把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趕豬神器。
鋁合金材質,握柄上包著一層防滑橡膠,握上去的手感很紮實。兩個叉叉的頂端是通電觸點,按下開關之後會發出肉眼可見的藍色電弧,在叉齒之間來回跳動。
它確實很像一個晾衣架,收縮之後比他的小臂短一截,附贈了一個黑色的收納袋,塞進書包側袋剛好,露出一個握柄的尾巴,不仔細看的話像是伸縮自拍杆。
桑末把它抽出來試了試手感,長度適中,前端那兩個叉齒有一定重量,揮出去的慣性比甩棍更順手。
他對著空氣揮了兩下,聽到金屬划過空氣的呼呼聲,心裡踏實了一些。
配合電擊功能,對付一兩個人應該綽綽有餘,當然,最好是用不上。
他把噴霧塞進掛在一旁的校服內側口袋,電擊器掛上腕帶揣進褲兜,趕豬器收縮好放進書包側袋。
晚上他洗了個澡,水溫調得很高,熱水沖在肩膀上,蒸汽在狹小的浴室里瀰漫開來,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
他站在熱水裡多衝了一會兒,讓水流打在昨天跑得最狠的那幾塊肌肉上,大腿後側、小腿肚、腰背。水珠順著脊背的弧度往下淌,在地漏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洗完澡出來,桑末給夏檸發了條消息,簡短地說明了第二天的計劃。
「明天去上課,我準備了防身工具。不用來接我,正常去教室就行,看到我,也不要多和我有視線接觸。」
朋友被貼紅牌,絕大部分人都是避之不及,害怕被波及到,讓夏檸裝成這樣,並不會引起別人懷疑,對她來說也安全。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屏幕就亮了,夏檸的回覆比預想的更快:「收到!有需要幫忙的記得和我說!」
關掉消息框,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插上充電器,然後關了燈。黑暗中,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腦海里把明天的路線又過了一遍,然後在某個時間點,意識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桑末把厚重的黑框眼鏡放進書包夾層,拿出昨天抽空去商店買的隱形眼鏡,他沒戴過這個,花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才把鏡片戴進去,還好明德上課的點比一般學校都要晚,時間還算充足。
然後他從收納盒裡拿出來一個黑色的髮夾,很細,不仔細看的話幾乎看不出來,桑末把劉海往後捋,用髮夾固定在頭頂偏後的位置,露出額頭。
又對著鏡子確認了一下,沒有碎發掉下來,沒有翹起來的角度異常。最後他戴上口罩,黑色的,貼合度很高。這樣的口罩不少人都會帶,有的是為了防曬,有的是因為習慣,並不會顯得很異常。
鏡子裡的人穿著校服襯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額頭和眉眼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在路上被人多看一眼的類型。
桑末確認了下裝備,防狼噴霧在校服口袋,電擊器在褲兜,趕豬器收在書包側袋。
確認完畢,他穿上外套,在酒店退了房,背著新買書包走出了酒店大門。
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有種雨還沒落下來之前的潮悶感,他伸手摸了一下書包側袋,確認那個冰涼的鋁合金握柄還在原來的位置。
打車到了學校,明德的校門還是那樣氣派,黑色大鐵門,門柱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
學生們三五成群地往裡走,桑末走在人流中間,步幅不大不小,肩膀展開,沒有像平時那樣含胸低頭。
他能感覺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種「那個紅牌」的惡意打量,而是好奇的、探究的、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打量。
桑末沒有回應那些目光,也沒有刻意迴避,只是維持著一種「我只是來上學」的從容,繼續往前走。
教學樓入口就在前面,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耳釘男那幾個人果然在教學樓門口遊蕩,耳釘男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雙眼睛卻一直在來往的人臉上掃。
他在找人,找個書呆子,戴黑框眼鏡、劉海遮住臉的,以及……那個不知道名字的漂亮轉校生。
他的視線掃過桑末的時候,桑末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桑末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變慢也沒有變快,並沒有顯示出緊張躲避,甚至偏了偏頭,朝耳釘男的方向看了兩眼。
耳釘男走到桑末面前,站定,歪著頭打量了他好幾秒,接著,他慣常的囂張跋扈完全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點笨拙的、試圖表現得自然卻不太自然的笑意。
「是你,」耳釘男的聲音依舊是刻意地壓低,「昨天怎麼沒見你來?」
桑末彎了彎眼睛,口罩下的唇線卻依舊平直,「昨天手續還沒辦好。」
「你叫什麼名字,是幾班的?」耳釘男盯著他一個勁兒地看,然後他忽然笑了,掏出那一口氣泡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說,「你的睫毛好長。」
桑末差點沒繃住,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說道:「我叫莫雙,五班的。」
「五班?」不用桑末解釋,賀岩就自己幫他找到了理由,一邊點頭一邊說,「也對,正好走了一個,空下位置了。」
然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和桑末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種略顯親密的程度,「我叫賀岩,祝賀的賀,岩石的岩,三班的。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桑末垂下眼帘,睫毛在口罩上方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莫愁的莫,成雙的雙。」
賀岩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喃喃念了兩遍,「莫愁的莫,成雙的雙……你名字真好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殷勤,身體的重心往桑末的方向偏了偏,「可以加個微信嗎?」
桑末露出為難的樣子,他眨了眨眼,往後退了兩步。
退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在害羞,然後歪了一下頭,用一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的小動作來延長停頓,最後低聲道:「可……我們還不熟呀。」
賀岩完全沒有平常那副跋扈樣,他並沒有因為拒絕而生氣,只是低頭笑了笑,撓了一下後頸,「也是,不急,等熟了再說。你認識路嗎?需要我帶你去班級不?」
「我還要先去班主任那一趟,可以告訴我辦公室在哪嗎?」桑末說。
「在201,我帶你去吧?」賀岩說,身體已經往教學樓裡面轉了半步。
桑末看了看他身後的那幾個人,那些人大多還是前天追著他滿樓跑的那幾張臉,此刻正站在賀岩身後東張西望,有人時不時往人群里掃一眼,顯然還惦記著今天的狗腿子任務。
桑末把目光收回來,放回賀岩臉上,讓自己的聲音里多加了一點體貼的、善解人意的語氣:「謝謝,但你們應該是在等人吧?我自己去就好了。」
賀岩的表情掙扎了一下,皺起眉往身後看了一眼。
他身後那個男生果然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桑末還是聽到了大概。
「岩哥,今天再不找到那小子,封少要更生氣了。」
賀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的殷勤和煩躁來回拉扯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重新轉過來看向桑末,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遺憾:「好吧,你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可以去三班找我。我不在的話,報我的名字就行了。」
「好,謝謝岩哥。」桑末讓自己的聲音裡帶上一點柔軟的、感激的尾音,「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賀岩又說了一聲,目送著他轉身離開。
桑末轉身後,臉上的表情才慢慢恢復成空白。
他往教學樓裡面走,腳步不緊不慢,直到拐過一個牆角,確定身後那些視線完全被牆壁擋住了,才微微加快了步速。
他沒有去「班主任那裡」——從來就沒有什麼班主任需要見,他低著頭,混在人群中,拐進了一樓靠近西側樓梯間的一間衛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