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的衛生間很乾淨,上課前的衛生間人挺多的,靠牆的位置站著幾個男生在聊天,最裡面的隔間旁邊還聚著幾個抽菸的,桑末低著頭走進去,口罩的存在突然變得格外合理。
找到一扇空著的隔間,桑末推開門走進去,插好插銷。
隔間挺大的,牆壁上貼著白瓷磚,智能馬桶看上去很乾淨,旁邊的小架子上放著一瓶免洗消毒洗手液。
他把馬桶蓋放下來,用紙巾沾著免洗洗手液擦了擦,坐在上面,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把屏幕當做鏡子。
然後他一件一件地卸掉「莫雙」的痕跡。
先摘下口罩,折好塞進背包側袋,然後摘掉髮夾,黑色的細髮夾從劉海上取下來的時候帶下來幾根碎發,接著是隱形眼鏡,他用指尖小心地把鏡片從眼球上拈下來,放回盒子裡。
眨了兩下眼,世界一下子變得模糊,他拿起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最後用手把劉海往前扒拉下來,讓那些碎發散落在額前。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往內扣了一點,後背微微弓起,下巴往裡收,前置鏡頭裡出現的,又是那個縮在角落裡沒什麼存在感的人,表情躲閃,目光在鏡片後面顯得渾濁而模糊,像是隨時準備找個地縫消失。
預備鈴響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變密,跑步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從走廊這頭涌到那頭。
衛生間裡的說話聲和煙味也隨之消散,那幾個抽菸的按滅了菸頭,把菸蒂扔進馬桶里衝掉,水聲嘩嘩響了幾秒。
桑末隔間裡等了一會兒,等到外面的聲音完全靜下來,才把門推開一條縫。
衛生間空無一人,他把隔間門完全推開,走出去,快步拐上樓梯,卡著上課鈴的最後一個尾音衝進了教室。
他進去的那一瞬間,教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他,目光從四面八方落過來,有人停下翻課本的手,有人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連講台上的數學老師都愣了一下,手裡的粉筆懸在半空中
但老師什麼都沒說,只是在短暫的停頓之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繼續在黑板上寫著那個桑末看不太懂的方程式。
桑末沒給那些注視太多反應,他低下頭,縮了縮肩,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桌上和椅子上多了點東西,亂七八糟的紙團,幾個空了的零食包裝袋,最扎眼的是一灘不知道是什麼飲料的液體,大概潑上去已經有些時間了,顏色發暗,在課桌的淺色木紋上凝成一片黏黏的糖漬。
桑末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攤糖漬看了大概兩秒,他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把背包放到椅子上,從裡面拿出一包濕巾。
他站在桌邊,一張接一張地擦,糖漬比預想的更難清理,不知道是什麼飲料,糖分很高,乾涸之後變成了一層黏黏的薄膜,需要用力蹭好幾下才能蹭掉。
他擦了三張濕巾,才把那些深色糖漬一點一點抹掉,木紋恢復了原本的淺色,被濕巾擦過的地方微微泛著水光。
他把紙團和包裝袋統統丟進桌肚最裡面,然後抽出一張紙巾,把椅子上的殘餘水珠也擦乾淨。
終於可以坐了。
他坐下來的時候,大腿後側那些昨天被按摩師按過的肌肉隱隱酸了一下。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從背包里找出一本筆記本。
課本大部分還在儲物櫃和宿舍里,估計是沒有倖存的了。
他攤開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放在桌上,讓桌面上至少不是空無一物,靠在椅背上,輕輕鬆了一口氣。
講台上的老師還在繼續講,聲音不急不緩,板書越來越多,課上到大概十多分鐘的時候,教室左側的窗戶外面多了幾個人影。
桑末能感覺到那種從玻璃外面透進來的、不加掩飾的惡意注視,有幾個靠窗的同學已經把腦袋轉了過去,竊竊私語聲從某個角落蔓延開來。
他轉過頭。
賀岩正站在走廊窗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起來,對著桑末的方向,橫過自己的脖子,慢悠悠地做了一個殺頭的動作。
動作幅度不大,但速度很慢,足以讓桑末看清他食指和中指併攏滑過喉結的整個過程,他挑起一邊嘴角,那個笑容和方才在樓下對著「莫雙」傻笑的殷勤判若兩人,尖銳的、帶著某種惡劣的玩味。
他身後還有兩個人,一個染了棕色頭髮,一個校服敞開露出裡面的花襯衫,都拿手背擋著嘴在笑。
講台上的數學老師朝窗外看了一眼,很短暫的一眼,粉筆甚至沒離開黑板,只是頭偏了一下。
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寫下一條方程式,和所有老師們一直以來的處理方式一樣。
桑末看了眼夏檸,她沒有回頭,但桑末能看出來她的背繃得很緊,和平時不太一樣。她大概已經看到窗外那幾個人了,也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
桑末收回目光,擔心夏檸會一時衝動出手,和她又發了條消息,讓她下課後不要插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還有二十多分鐘下課,他把手自然而然垂到課桌下面,摸了摸校服口袋裡的防狼噴霧和褲兜里的電擊器。
雖然校規規定曠課要被處分,但實際上的操作要靈活得多,只要出現過在教室里,就不會被認定曠課一天。
他在早上衝進教室的那一刻,今天的考勤就已經算過關了。至於是不是真的每節課都坐了四十分鐘,是不是真的聽了課,是不是真的完成了課堂練習,並沒有那麼重要。
這種潛規則,說到底也是為紅牌服務的。
如果每個收到紅牌的人,都因為幾節課沒上就被開除了,那紅牌本身就成了笑話。
就是要給一點希望,讓紅牌不得不來學校,又讓追逐可以繼續——你看,你可以在學校躲,你可以靠跑,你可以靠藏——然後不斷地把這點希望從他們手裡捏碎。
過了一會兒,桑末注意到窗外那個染了棕色頭髮的人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在做熱身運動,賀岩沖他說了句什麼,隔著窗戶聽不清楚,但從口型來看,大概是在說「等一下」。
等什麼?等下課鈴。
桑末看了眼黑板上方的鐘表,還有十分鐘下課。
他把手伸進背包側袋,摸到了那個鋁合金的握柄,他把趕豬神器抽出來,放在腿上,用課桌的桌板遮住,然後拿出包里的運動飲料喝了兩口。
這十分鐘過得格外漫長,教室外的賀岩臉上也露出一些急躁的神色,三人中有兩人走向了教室前門,後門則是賀岩堵著。
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桑末在夏檸憂心忡忡的目光中,一個彈射起步,沖向教室中部開著的一扇窗戶,跑鞋的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蹬出一個短促的摩擦聲。
身體重心壓低,右肩往前送,借著起跑的速度雙手撐上窗台,他用一秒半完成了一個乾淨利落的翻越動作,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彎做了緩衝,跑鞋踩在走廊外側的矮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堵在教室門口的三人顯然沒想到他會選擇翻窗,棕毛反應過來,罵了句髒話,轉身就往桑末的方向沖。
花襯衫跟在後面,鞋底在地面上磨出尖銳的聲響,賀岩從後門的方向衝出來,邊跑邊喊「別讓他跑了」。
桑末在他們衝到面前之前就完成了第二個動作,將趕豬神器猛地一甩,伸縮杆彈開,鎖定裝置咔嗒一音效卡到位,拇指按下開關,叉齒之間立刻跳出一道藍白色的電弧,伴隨著清脆而密集的噼啪聲。
賀岩沖在最前面,看到那藍白色的光弧,整個人像被踩了急剎車,身體重心晃了一下。
他眉頭上挑,嘴唇大張,驚愕道:「這是什麼鬼東西?」
在他愣神的這兩秒里,桑末已經沖了出去。
可惜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圍追堵截的似乎是那一批狗腿子中的「精銳」,桑末並不能輕易地拉開距離、脫離他們的視線,繼續去天台的計劃泡湯,不然的話,跑到天台去,就是給人瓮中捉鱉了。
桑末也只能一咬牙,往樓下跑去,沒想到,樓梯口早就有人等著了,兩個人高腿長的男生,站在樓梯口兩邊,像是專門被安排在那裡堵他的。
桑末只能往更遠的那個樓梯口跑,好在那邊並沒有安排人手。
好不容易跑下了樓,沒想到教學樓門口也有人,同樣是兩個,穿著籃球校隊的訓練背心,胳膊肌肉線條很明顯,站在大門兩側,像兩尊門神。他們看到桑末衝過來,其中一個兩手一拍,往前邁了一步微蹲下來,雙手張開,想攔腰截住他。
桑末沒有減速,而是把趕豬神器揮了出去,叉齒頂端的電弧在那人眼前閃了一下,他本能地抬手護住臉,給了桑末一個側身跑掉的機會。
跑出教學樓大門的那一瞬,空氣中潮濕的草木味撲面而來,昨晚大概下了點雨,地面有些地方還濕著。
他們跟在他身後,像是一長串尾巴,如果有人從旁邊經過,不知道事情始末,大概會覺得這個陣仗挺拉風的。
桑末左沖右撞,穿過操場邊上的籃球場,繞過行政樓的拐角,跑過食堂後面的雜物通道。
他硬背下來的地形圖在這時候起了作用,他知道哪個拐角可以突然變向,知道哪條通道太窄不適合多人並行,知道哪扇門通向哪裡。
但那些尾巴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對地形的熟悉程度和他不相上下,而且還有人數優勢,每當他靠著拐彎拉開一段距離,馬上就有人從另一條近道截過來,把他的路線又壓縮回去。
跑著跑著,他漸漸記不清路了,拐進了一條被綠植覆蓋的小路,這條路通向學校西南角的一片區域,遠遠看過去樹木茂盛,花叢茂密,像是一個花園。
沒有別的更好選擇,桑末沖了進去。
衝進去的瞬間,桑末注意到身後追趕的那些人似乎停住了步伐,像是踩到了一道看不見的線,然後商量了起來。
他一邊跑一邊豎著耳朵聽,聽到了零星的幾句——
「要追進去嗎……萬一……」
「好像不在……」
「現在過去的話,要是……」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遲疑,和他之前聽到的那種肆無忌憚的囂張完全不同,桑末來不及分辨這些碎片代表什麼意思,他只能把這些疑問先吞下去,繼續往裡面跑。
那些人最終還是跟了上來,但短暫的停頓,已經給了桑末拉開一點距離的機會。
花園比他想像的更大,小路縱橫交錯,每一個岔路口都通向一個不同的區域,桑末跑過幾個轉彎,目光環視四周,看到牆邊一大片紫菀小卡羅,每一株都很大,長得有半人高,莖葉繁茂,紫色花朵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茂密得幾乎看不到縫隙,足夠遮擋視線。
桑末預估了一下,自己的身形應該能夠躲藏進去,他回頭看了眼,那些人還沒出現在視線範圍中,他快跑幾步,衝進花叢,花莖被他撥開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輕響,有花枝反彈回來,掃過他的臉頰,帶著一陣淡淡的草木青澀和一絲從花瓣上蹭下來的微甜氣息。
他蹲下去,把趕豬神器收在胸前,兩隻手抱住膝蓋,讓自己儘量縮成一小團。
蹲下之後的視角變得很低,透過花枝和葉片的縫隙,他能看到石子小路上斷續的光影。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越來越近,先是變密,然後在他的位置附近慢了下來,有人在說「這邊沒有」,有人在說「往那邊找找」。
桑末屏住呼吸,把後背緊貼住身後的牆壁,讓花叢的枝葉把他完全遮住。
腳步聲漸漸遠了,他放開屏住的呼吸,大口喘息起來。
胸腔因為剛才的奔跑還在劇烈起伏,喉嚨幹得發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汗水和花枝上蹭下來的水珠混在一起,涼涼的。
他後背靠在冰涼的牆面上,盡力讓自己的呼吸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平穩。
但他沒想到,那些腳步聲沒過多久,又回來了,更密集了,像是從四面八方往這個區域收攏。
「後門沒開,他跑不出去,肯定是躲在哪裡了,給我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