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賀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躁和惱怒,嗓門比平時大了不少,大概是因為跑了一段也喘了。
桑末在心裡嘖了一聲。
……還是被瓮中捉鱉了。
他沒料到這花園後面有門,還被鎖上了,本想著躲起來迷惑他們,讓他們以為自己跑出去了。
「草,那傢伙躲哪兒了?」
「輕點聲!」一個聲音壓低著喝住前一個人。
「沒事,封少他們今天又不在小花園。」
「還是小心點,別踩到花花草草。」有人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忌憚。
原來這裡是F4的地盤。
難怪風景這麼好,卻沒什麼人敢來。
「到底在哪兒,那小子怎麼真和老鼠似的,這麼能藏!」有人在罵。
「嗯?那叢花怎麼掉了那麼多花瓣?」有一個聲音突然說道,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
桑末順著自己剛一路進來的路徑看去,確實,有很多花枝在他衝進去的時候被撞斷了,花瓣落了一地,幾株花莖歪倒在地,斷口是新鮮的,淺綠色的,還在滲汁液。
「噓——」
世界安靜了下來。
石子小路上只剩腳步緩緩挪動的聲音,一步一頓,踩過碎石子發出密集的碾響,朝他的方向聚攏過來。
桑末無奈地閉了閉眼,默默地將收起來的趕豬神器一點點抽開。
幾秒後,一雙手撥開了茂盛的花枝,光線從被分開的枝葉縫隙中傾瀉下來,照在桑末的臉上。
賀岩的臉出現在桑末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花叢後面的人,嘴角慢慢拉開一個弧度。
「捉到你了,小老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品嘗獵物最後掙扎的饜足。
他身後的跟著不少人,棕毛探出半個腦袋,花襯衫從另一側包抄過來,還有幾個穿著運動校服的人影在更遠一點的石子小路上站定,把退路全部封死。
他們的呼吸都還沒喘勻,有人在小聲罵「真他媽能跑」,有人在笑,笑聲短促而興奮。
桑末仰起頭看著賀岩,他的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蜷縮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縮成了很小的一團。
眼鏡片上映出賀岩扭曲的倒影,那是一張因為奔跑和憤怒而漲紅的臉,嘴角咧著,眼睛亮得有些過頭。
這種亮光桑末見過不止一次,在教室里,在孫昊宿舍的門口,在那天食堂封鐸低頭看他的時候。
那是人在確認自己可以毫無代價地傷害另一個人的時候,眼睛裡才會出現的光。
桑末沒有猶豫。
趕豬神器的叉齒從下方猛地刺出去,毫不客氣地懟上了賀岩的肩膀,藍白色的電弧在叉齒之間瞬間炸開!
賀岩的表情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完成了從得意到驚恐的切換,他的眼睛瞬間睜大,嘴唇張開的弧度從笑變成了慘叫的前奏,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推了一把,一個趔趄往後栽倒。
「岩哥!」花襯衫第一個反應過來,衝過去蹲在賀岩旁邊,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在他胸口上胡亂摸著,聲音都變了調,「岩哥你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
賀岩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罵人但舌頭還不聽使喚。
這種程度的電流雖然不至於造成永久傷害,但足夠讓一個人肌肉不聽使喚,肢體無法協調,在短時間內失去戰鬥。
周圍靜了一秒。
「操,他還有電棍!」一個眼生的男生罵道,本能地往後跳了一步。
花襯衫從賀岩身邊站起來,臉上的擔憂在一瞬間切換成了暴怒,他咬著後槽牙,下頜骨鼓起來一塊,伸手指著桑末的方向,對其他人喊:「一起上!他只有一個人!」
這句話像是一道開關,原本還因為趕豬神器的電弧而有所忌憚的人群,在花襯衫的號令下重新圍了過來。
三四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從不同方向同時逼近,每一步都在壓縮包圍圈。
石子路上的碎石子被他們的鞋底碾得嘎吱作響,花叢的枝葉被他們的身體蹭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桑末從地上彈起來。
他沒有選擇繼續蹲在牆角,蹲著就是等死,他借著起身的力道把趕豬神器揮出一個半弧,藍白色的電弧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逼退了從正面靠近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都往後仰了一下,其中一個人踩到了身後同伴的腳,兩人撞在一起,差點摔倒。
但側邊的人已經逼近了。
桑末能感覺到側後方有一隻手朝他抓過來,他側身躲開,反手揮了一下趕豬神器,叉齒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弧,電弧在叉齒頂端跳了一下,逼退了那隻手。
但他的動作空間已經被壓縮得很厲害了,身後是牆壁,前面是圍過來的七八個人,趕豬神器這種長度的武器揮起來需要一定的空間,在這種被近距離包圍的情況下,每一次揮動都要刻意收著力道,不然很容易打到旁邊的花架或者藤蔓,很可能會被卡住。
和長矛不方便近戰是一個道理。
這個念頭在桑末腦子裡閃過的時候,他的右手還在揮著趕豬神器逼退正前方的一個人。
然後他聽到了左側傳來的風聲——他來不及完全躲開。
一隻粗壯的手臂從側面伸過來,抓住了趕豬神器的握柄,那隻手很大,指節粗糲,力道極強。
他攥住握柄之後猛地往旁邊一擰,桑末感覺虎口一陣劇痛,拇指從開關上被甩脫了,緊接著又有一隻手從另一個方向伸過來,抓住了叉齒下方的伸縮杆,兩個人同時發力,一個拽一個擰。
鋁合金的握柄在桑末掌心裡摩擦出一道灼熱的痕跡,然後……脫手了。
趕豬神器落在地上,叉齒上的電弧閃了一下就滅了,發出一聲短促的噼啪。
桑末沒有停頓。
趕豬神器脫手的瞬間,他已經把右手伸進了褲兜,把電擊器從兜里拽了出來,腕帶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拇指扣上開關。
離他最近的一個男生還沒反應過來,桑末把電擊器懟上他伸過來的手臂,按下開關。
那個男生發出半聲短促的慘叫,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雞,整個人僵了一秒,然後軟倒在地上。
桑末站起身,把電擊器舉到胸前,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圍牆,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還算穩。
「他還有!」有人驚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可置信。
圍著的人群又往後退了半步,花襯衫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站在賀岩旁邊,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繼續。」
沒有人動。
「我說繼續!」花襯衫吼了一聲,聲音在小花園的廊架上迴蕩了一下,震落了藤蔓上幾片半黃的葉子,「他有幾管電?電完了就沒了!給我上!」
這句話起了作用。圍著的人群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重新開始逼近。
這一次比剛才更有章法了,他們不再一擁而上,而是分散開來,從三個方向同時往前壓,把桑末的活動空間切成了幾個部分,有個人撿起了地上的斷枝當武器,還有個人把校服外套脫下來纏在手臂上。
桑末在心裡罵了一聲。
他確實沒有多少電了,電擊器的電量本來就不是為長時間連續使用設計的,剛才那兩下已經把電池用掉了大半。
他握著電擊器的手指微微收緊,拇指搭在開關上,但沒有立刻按下去,他需要把剩下的電量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左側的人先動了,纏著校服的那個男生揮著手臂朝他砸過來,校服的袖子在空中甩開,帶起一陣風聲。
桑末側身閃開,用電擊器在他的手臂上點了一下,電弧炸開,但那件校服確實起到了一定的阻隔作用,電流沒有完全穿透。
那個男生只是踉蹌了一下,沒有被完全擊倒。桑末補了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側面上,他才慘叫著跪倒在地。
但這一下的功夫,右側的人已經逼到了跟前。
一隻手抓住了桑末的肩膀,五指扣進他的鎖骨窩裡,力道大得像是一把鉗子。
桑末想轉身,但那隻手死死地摁著他,指甲隔著校服布料陷進了他的皮肉里。
他反手把電擊器往後捅,碰到了一塊硬邦邦的肌肉,按下了開關。抓住他肩膀的手鬆了一下,但沒有完全放開,可幾乎就在同一秒,另一隻伸過來的手準確地打在了桑末的手腕上。
他的手腕一陣劇痛,手指不受控制地張開,電擊器從掌心滑了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了花叢底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桑末想彎腰去撿,但已經有一個人撲上來,從後面鎖住了他的胳膊。力氣很大,胳膊被反擰著往上提,肩關節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掙扎著把左手伸進校服內側口袋,摸到了那個涼涼的圓柱形瓶身,他把噴霧從口袋裡拽出來,對著鎖住他胳膊的人臉上就是一下。
「啊——!」
那個人的慘叫聲幾乎是貼著桑末的耳朵炸開的。
他鬆開手,捂著臉往後退,腳步踉蹌,一邊退一邊嚎,聲音都變了調:「我的眼睛——什麼東西——我的眼睛!」
「草,他怎麼有這麼多道具啊!」另一個剛從側面衝上來的人也被噴霧滋了一臉,他慘叫著捂著臉蹲了下去,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噴霧的刺激性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辣椒素的辛辣混著花木的清甜,形成一種讓人呼吸困難、眼淚直流的混合物,在密集的花叢之間久散不開。
人群的攻勢短暫地停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噴霧的辛辣味,花襯衫皺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用手背擋住口鼻。
棕毛在幫著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嘴裡罵罵咧咧,地上已經倒了好幾個人,有被電倒的,有被噴霧噴到的,他們的呻吟聲和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在小花園的迴蕩。
但人太多了。
桑末數了數,尚還沒被他擊退的還有五六個。
他們不再像剛才那樣一擁而上,而是分散著站在石子小路上,把他圍在中間,時不時試探一下著攻擊,等著他自己消耗完。
手中的噴霧一點點變輕,瓶身從微沉變得輕盈,按下噴嘴的時候噴出來的霧越來越稀薄。
他最後一次按下噴嘴的時候,只噴出了幾滴零星的液體,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就落了下去,沒有打到任何人。
花襯衫看到了這一幕,他把擋住口鼻的手放下來,嘴角慢慢拉開一個弧度。
「沒了吧?」他說著往前走了一步,「你小子他媽倒是挺能撐啊。」
桑末舔了舔唇,攥緊拳頭,把重心放低,膝蓋微彎,雙手抬到胸口的高度,擺出一個在之前某個世界裡學過的格鬥架勢。
打倒一個是一個,說不定還能突破重圍跑出去。
花襯衫看到他擺出這個姿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指關節按得咔咔響,往前邁了一步,和他身邊那個穿運動服的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一左一右,同時朝桑末走過來。
桑末的視線在他們兩個之間飛快地跳了一下,計算著距離和出手順序。
先解決左邊的,左邊這個人步幅大,重心前傾,容易失去平衡,右邊的人會在他出手的時候撲上來,到時候用手肘撞他的下巴,再低掃他的膝蓋。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重心壓在右腳上,正準備蹬地發力——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肩膀處傳來。
電流。
桑末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的視野黑了幾秒,身體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等他的視野再次恢復清晰的時候,他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賀岩。
他站得不太穩,雙腿還在微微打顫,臉上掛著冷汗,呼吸粗重而紊亂,顯然那一下電擊還沒讓他完全緩過來。
但他也已經恢復了大部分的戰鬥力,手裡還拿著那根趕豬神器,叉齒頂端的電弧還在滋滋地跳動著,暴怒的表情看起來像某種恐怖片裡的畫面。
耳釘在他耳垂上閃著冰冷的光,和他眼睛裡那種灼熱的、失控的怒火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