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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掉馬

2026-05-16 03:21:14 作者: 祈鱗

  桑末感到很不妙。

  電流的麻痹感還沒有消退。從肩膀被電擊的位置開始,一陣一陣的麻意沿著神經往四面八方擴散,他的左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痙攣著彎曲又伸展,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他的手,卻像被人接了一根線在遠程操控。

  左半邊身體暫時不太聽使喚了,連帶著左腿的膝蓋都在發軟。

  他試著動了動左手。手指勉強勾了一下,中指和無名指蜷起來的幅度很小,指尖堪堪碰到掌心,但握拳的動作完全做不出來,更別說出圈揍人了。

  他試著把力氣往左臂上送,力氣卻在中途就散掉了,像是水管破了個洞,水流到一半就漏光了。

  賀岩手裡的趕豬神器垂在身側,叉齒頂端的電弧已經不閃了,大概電池也被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根冷冰冰的鋁合金杆子,但他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握柄上的防滑橡膠被捏出了凹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桑末,像是在看什麼噁心的、礙眼的、必須被清除的東西,他的目光里還有一種別的東西,一種超出了「教訓紅牌」這個範疇的、屬於個人的憤怒。

  他追了這隻老鼠兩天了,前天找到了凌晨都沒能找到,今天被遛了大半個校園,還被電了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摔了個趔趄。

  這口氣要是咽下去,他在這個學校就不用混了。

  作為封鐸手下最得力的打手——雖然這個稱號也沒什麼光彩的,但至少在他的小圈子裡是頂層的,誰不叫一聲岩哥——他還是第一次在一個紅牌身上栽了這麼多次。

  上一個紅牌孫昊,他不過是做了點常規操作,揍兩次、砸點東西,對方就自己崩潰了,灰溜溜地退學了。

  而面前這個書呆子,不但跑了,還敢用道具反抗,這些帳加在一起,足夠讓他的理智被怒火徹底燒乾淨。

  他一把拎起桑末的校服領子。

  

  領口的布料被揪得變了形,線縫發出細微的扯裂聲,桑末感覺喉嚨被領口勒了一下,呼吸猛地收緊了。

  賀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隆起幾個白色的骨節。

  桑末的體重本就不重,被電擊之後更是像一個被抽掉了填充物的布偶,四肢軟塌塌地垂著,輕飄飄的。

  賀岩揪著他的領口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動作粗暴得像是從地上拔一根礙眼的草,桑末的雙腳堪堪離地了一瞬,跑鞋的鞋底擦過地面,然後賀岩猛地把他往旁邊一摜。

  他的身體砸進了旁邊那片紫菀花叢里,花莖被壓斷了一大片,發出咔嚓咔嚓的斷裂聲,斷裂處滲出淺綠色的汁液,沾在他的校服上、手臂上、後頸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草木腥甜。

  他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花叢下面的底座,撞擊的鈍痛從脊椎最下面的那幾節骨頭開始往上蔓延,一路竄到胸腔,呼吸停了半拍,肺里的空氣被撞出來,變成一聲悶在喉嚨里的短促哼聲。

  紫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臉上、肩膀上,像一場不合時宜的溫柔的雨,泥土翻湧上來的潮濕氣混著被壓斷的花莖斷口的草木青澀味,一股腦兒灌進他的鼻腔。

  還沒等他喘過氣來,一記重拳就砸在了他的下巴上。

  這一拳是用了全力的,從下往上,角度刁鑽,骨節撞到了他的下頜骨和頰肉的連接處,桑末的腦袋被打得偏向一側,脖子上的筋被扯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咯噔。

  眼鏡從鼻樑上飛了出去,落在旁邊的石子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鏡片磕在碎石子上,裂了一條縫。

  牙齒撞到了頰肉,鐵鏽味立刻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唇角被打破了一道口子,血從嘴角滲出來,順著下頜的線條往下淌,滴在襯衫的白色領口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正在擴大的紅點。

  緊接著,他的臉被一隻大手捏住了。

  那隻手的力道大得驚人,拇指摁在他的左臉頰上,其餘四指扣在右臉頰上,幾乎把他整張臉都包住,指腹陷進肉里,像是要把他的臉捏碎一樣。

  他的骨骼被壓得發酸,臉頰內側的肉被擠到了牙齒上,牙齒和頰肉之間本來就有的那個傷口被擠壓得更疼了。

  那隻手強迫他把頭轉回來,轉正,下巴被迫抬起來。

  他撞進一雙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賀岩耳釘的邊緣反射著透過花枝漏下來的光線,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該死的老鼠——」

  賀岩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後槽牙碾碎了再吐出來的,切齒的恨意把聲線磨得又低又啞。

  但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就頓住了。

  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

  桑末能感覺到掐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指在那一瞬間鬆了不少,力道從「要把骨頭捏碎」降到了「只是輕輕地搭著」,然後又降到了「快要滑下來了」。

  賀岩的瞳孔驟然收縮,虹膜里那些憤怒和亢奮,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嘶的一聲就全滅了。

  取代它們的是一種他大概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困惑、震驚、不可置信,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賀岩的目光在桑末的臉上滑動著,先落在眉骨上,然後是鼻樑,然後是嘴唇。

  面前的少年半躺在壓倒的紫菀叢中,額前的碎發因為汗水和花汁的浸潤,濕漉漉地散落到兩邊,露出完整的額頭。

  他細眉緊蹙著,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長而密的羽睫輕顫著,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他受傷的面容上,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

  第一次見面是在夜晚,路燈太暗,像是一場虛幻的美夢,第二次見面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小截鼻樑,這還是賀岩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清晰完整地看到少年的臉。

  有些美人經不得細看,一細看就會發現五官的某處有瑕疵,或是眼睛不夠對稱,鼻翼太寬,唇形不夠好。

  但少年不是,這張臉越是往細處看,越是挑不出毛病,口鼻眉眼無一不精緻,皮膚透著一種淡粉調的白,細膩而光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暗處微微發光的那種白。

  唇角那道破口,不但沒有破壞整體的美感,反而在一片完美無瑕里添了一道可以落眼的縫隙,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下。

  桑末雖然看不清面前的景象,但也知道沒了眼鏡,又是躺倒的姿勢,劉海也被撥散了,身份是肯定瞞不住了。

  雙重身份這個辦法,從一開始就是個權宜之計,現在臉露了,辦法也就失效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看不清賀岩的表情,高度近視就是這樣,沒了眼鏡之後,賀岩的臉在他眼裡就是一塊會動的色塊,看不出眉眼看不清神情。

  但他能感覺到賀岩不動了,那隻掐在他臉上的手鬆了,整個人像是一台突然卡住的機器。

  他不知道賀岩現在是氣傻了還是怎麼著,但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猜了。

  身上太疼了,從肩膀到後背到臉頰,好幾個地方同時在疼,疼痛的信號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來自哪個源頭。

  他偏過頭掙開賀岩還搭在他臉上的手,掙開的時候感覺到那隻手輕飄飄的,幾乎沒有什麼力氣,和最開始掐住他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撐著草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掌心摁在濕涼的草地上,動作很慢,因為左邊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左臂撐地的時候肘關節軟了一下差點又倒回去。

  好不容易坐起來,桑末半彎著背,警惕地看著前方,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只能靠聽覺和直覺來判斷周圍的動向。

  石子路上還有人在走動,碎石子被踩得嘎吱嘎吱響,有人在遠處喊「岩哥」,聲音飄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花木隔遠了,含含糊糊的。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沒辦法,沒有眼鏡的時候他就是半個瞎子,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水霧。

  那層茫然落在別人眼裡,卻變成了一種迷迷濛蒙的、讓人喉嚨發緊的神情。

  賀岩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剛剛掐在桑末臉上的那幾根手指,指腹上還殘留著那種溫潤滑膩的觸感。

  「你……」他的嘴唇動了半天,聲音沙啞,「你……」

  「你」了半天,他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你到底叫什麼?」

  聲音變了調,和剛才說「該死的老鼠」的時候完全不同。

  桑末翻了個小小的白眼,懶得搭理他。

  他撐著地面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在泥土裡摳出一道淺痕,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如果這時候有人撲上來,他該往哪個方向跑開,身體的麻痹感正在緩慢消退,如果能再拖兩分鐘——

  周圍的人終於重新圍過來了。

  花襯衫是第一個湊上來的,他站在賀岩身後不遠處,一直皺著眉頭往這邊張望,嘴裡叫著:「岩哥?怎麼了?怎麼不動了?這老鼠又使什麼花招了?」


  賀岩轉過頭看他,問:「他叫什麼名字?」

  「?」花襯衫茫然,「這傢伙存在感太低,我也不知道來著,咋了?很重要嗎?」

  「好像叫桑什麼的……」另一個人接話,「我看眼名單……哦,叫桑末。」

  「桑末……」賀岩喃喃複述了一遍,不知為何,光是念著這個名字,就覺得口齒生香。

  他明明該更生氣的,畢竟桑末又耍了他一次,但……看著少年蹙著眉虛弱地坐在那兒,怒火就莫名其妙地生不起來了。

  反而有種心癢。

  「到底怎麼了?」花襯衫一隻手搭在賀岩的肩膀上,另一隻手還攥著不知道從哪裡撿的木棍,他越過賀岩的肩膀探出腦袋,想看清楚是什麼讓賀岩像被點了穴一樣愣在原地。

  看到桑末的那一瞬,他也愣住了。

  木棍從他手指間鬆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他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這不是……這不是那個轉學生?」

  「什麼轉學生?」後面又有個腦袋湊了上來,是棕毛,頭髮因為跑了一路塌下來了,髮膠失效之後劉海軟塌塌地耷拉在額頭上,看起來沒那麼囂張了。

  他彎著腰,從賀岩和花襯衫中間的縫隙里擠進來半個身子,眯著眼睛往桑末臉上瞅。

  看了兩秒,他的眼睛瞪圓了。

  「啊?」他發出一個很沒出息的單音節,然後轉過頭對他身後的人說,「這不是那個那個那個……論壇上那個……」

  他說了半天「那個」,就是說不出來到底是哪個。他急得用手拍旁邊人的肩膀,像是在求救。

  「讓我看看。」又有人擠了過來。

  花叢被好幾雙手同時撥開了,原本密密實實的花枝被往兩邊掰開,露出中間一條被壓倒的通道。

  紫菀的花莖向兩邊歪倒著,斷口處還在滲汁液,薔薇架上的藤蔓被扯斷了好幾根,垂下來的枝條在空中輕輕晃動。

  一群人魚貫鑽進花叢,圍成一個半圓,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桑末。

  他們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先是不確定,然後是震驚,然後是一種「怎麼可能是你」的茫然。

  安靜了很久。

  石子路上遠遠還有人在喊「解決了沒有」,沒有人回答他,大家都站在那裡,面面相覷,像是遇到了一個完全超出他們理解範圍的問題。

  終於,穿著籃球校隊背心的男生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那種很真誠的的困惑,眉頭皺著,像是在問一道解不出來的數學題:「小老鼠是轉學生?」

  他身邊那個人抬手啪一下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聲音清脆,下手不輕。被拍的人「嗷」了一聲捂著腦袋瞪他。

  「笨!」拍他的人恨鐵不成鋼地說,「他這是換裝!就和超人一樣。」

  桑末:「……」

  他坐在壓倒的紫菀叢里,嘴裡還泛著鐵鏽味,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痕,半邊肩膀還在發麻,周圍圍了一圈剛才還在追著要打他的人,現在像發現了一隻貓一樣圍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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