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很灼熱。
桑末能感覺到它們落在自己身上,一道一道的,從四面八方疊加過來。被注視的感覺本來就不好,在看不見注視者的時候更糟——因為你不知道他們在看你的哪裡,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的高度近視把所有人的臉都溶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那些色塊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沉默地、居高臨下地對著他。
他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能聽到他們漸漸變粗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中某種正在醞釀的、讓他後背發涼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不安。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右手撐著地面,膝蓋往上頂,左邊身體的麻痹感已經消退了大半,手指能動了,握拳的動作也能做出來了。
他咬著牙把重心往前移,試圖從壓倒的花叢里爬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朝他伸了過來。
桑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腳踹了過去,像是被觸發了應激反應的貓,看見有東西靠近就本能地一爪子拍出去。
腳踝被一把握住。
那隻手的力量很大,虎口卡在他腳踝骨頭的位置上,四根手指和拇指對扣成一個完整的環,把他整隻腳踝牢牢箍在掌心裡。
掌心很熱,熱度穿透棉質的襪子,直接貼在他的皮膚上。
賀岩垂下眼,看向自己手中握著的東西。
他握住的是桑末的腳踝,褲腿因為向上踹的動作往下滑了一截,堆在小腿肚的位置,露出一小截小腿。
那一小截小腿在花叢的暗影裏白得有些晃眼,不是那種不見天日的慘白,是細膩的、有光澤的、像是骨瓷表面薄薄地塗了一層釉的白,介於玉的溫潤與瓷器的脆弱之間。
腳踝的骨節小巧而分明,踝骨頂端的弧度剛好嵌進他的虎口,皮膚底下的血管隱約可見,細細的青色紋路從踝關節往上延伸,隱沒在褲腿的陰影里。
「怎麼這麼白……?」賀岩的聲音有些恍惚,語氣是飄的,像是在夢裡說夢話,嘴唇張開之後聲音自己跑出來了,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桑末努力地想要把腳抽回來,但現在這個的姿勢很難發力,整條腿的肌肉都使不上勁,小腿在空中蹬了兩下,除了讓賀岩的手握得更緊之外沒有任何效果。
他掙了好幾下,臉都掙紅了,氣息也不勻了,氣喘吁吁地罵道:「滾開!」
「罵人也好聽……」不知是誰說了句。
聲音是從圍著的圈子裡某個模糊的色塊發出的,語氣很真誠,真誠到桑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而賀岩並沒有放開手。
他的手指還卡在桑末的腳踝上,指腹貼著踝骨下方的凹陷處,那裡的皮膚薄得幾乎沒有皮下脂肪,能直接摸到骨骼的輪廓和韌帶的紋理。
他的拇指動了一下,從踝骨的前緣慢慢滑過去,指腹蹭過那條細細的、突起的骨棱,然後他的手指順著小腿的弧度往上滑,指尖擦過小腿前側的脛骨,滑到小腿肚的位置,那裡的肌肉因為剛才的掙扎而繃得很緊,觸感是柔韌而有彈性的。
他的手指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停在那裡不走了,指腹陷在小腿肚的肌理里,能感覺到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隆起又放鬆,皮膚的溫度從布料底下透出來,溫熱的,滑膩的,像一塊被捂暖了的玉。
桑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從被握住的小腿開始,一層細密的顆粒沿著皮膚的表面往四面八方擴散,爬上大腿,爬過腰腹,連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種感覺和被電擊完全不同,電擊是瞬間的、爆裂的,而現在的感覺是緩慢的、黏膩的。
他劇烈掙紮起來,沒有被抓住的那條腿也蹬了出去,上半身在壓倒的花叢里拼命扭動。
「按住他。」
這三個字是賀岩說的,聲音還是那個沙啞的嗓音,但語氣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飄忽的恍惚,他下了命令,語氣篤定,像是在做一個他認為理所當然的決定。
很多雙手伸了過來。
先是一雙手按住他的右邊肩膀,力道精準地卡在肩關節和鎖骨的交界處,讓他整條右臂都無法大幅度活動。然後是另一雙手按住他的左邊手肘,把他的手肘壓在地上。
接著是按住他右邊膝蓋的手,按住他左邊大腿的手。這些手配合得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他們知道按在什麼位置能讓人最難發力,知道用多少力能讓人掙不開。
這種熟練讓桑末的後背又涼了一層。
這些手一開始還是很安靜地按著,只是完成一個任務,把這只不聽話的小貓固定住,讓他別再蹬腿。
但漸漸地,這些手的性質變了。
按在他右邊手腕上的那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了他的掌心,順著掌心的紋路在慢慢劃圈,指腹粗糙的繭子刮過皮膚上的細紋。
按在他左邊肩膀上的那隻手,手指原本是按在他的鎖骨上方的,現在滑進了校服領口和脖子之間的縫隙里,指尖蹭過他後頸的皮膚,像在摸一塊絲綢。
花叢中的氣溫似乎都高了不少,空氣里的濕度加大了,草木的呼吸混著人體的汗味,變成一種悶熱的、讓人頭腦發昏的混合物。
圍在四周的那些模糊的人影靠得更近了一些,呼吸聲更沉了。
「怎麼就不是女生呢……」一個聲音說。這個聲音裡帶著真實的遺憾,像是在感嘆一件很貴重的東西,終究還是因為一個小小的瑕疵而不能被完美擁有。
「這麼漂亮無所謂了吧?」另一個聲音答道,這個聲音比前一個更沙啞,語氣里有種滿不在乎的放任,像是在說「反正酒都開了,不喝也是浪費」。
「好香……是花香嗎?」
「不像……小卡羅沒什麼味道的吧?」
桑末感到越發的不妙,這些人越來越失控了。
按住他的那些手,從一開始的「按住」變成了「撫摸」,又從「撫摸」變成了某種帶有試探性的、逐漸往上蔓延的觸碰。
有幾雙手甚至試圖從他的衣領鑽進去,指尖碰到了他鎖骨上方的皮膚。還有一隻手在嘗試撩起他校服的下擺,布料被掀開了一個角,涼風灌進來。
若是任由事態再發展……桑末閉了一下眼睛,他無法接受那樣的後果。
他可以接受挨打,接受被追趕,接受嘴角破個口子或者肩膀被電一下,但他無法接受這種——這種在他看來比暴力更讓人噁心的東西。
他深呼吸,努力克制住身體生理性的顫抖,他需要冷靜下來,冷靜才能思考,思考才能找到出口。
掙扎是掙不開的,他已經試過了,盡全力也掙不開這麼多雙手。
而且越掙,那些人按得越緊,觸碰也變得越頻繁。掙扎說不定還會更多地激起這些人的獸性,有些人在看到獵物拼命反抗的時候不但不會停手,反而會更興奮。
他的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色塊之間努力分辨著。
他需要找到賀岩,只希望這頭領頭豬能壓制住這群畜生。
雖然賀岩剛才也摸了他的小腿,但至少……至少賀岩是那個叫「停下」能讓所有人停下的人。
模糊的色塊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是一小塊金屬的反光,在花叢漏下來的光線里跳了一下。
耳釘。賀岩的耳釘。
桑末把視線送過去,死死地盯住那團模糊的人影。
他的眼睛在高度近視的狀態下看得並不清楚,賀岩的臉在他眼裡只是一團肉色的霧,但那個耳釘的閃光給了他一個錨點。
他盯著那個方向,盯得很緊。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小腿處的那隻手停了下來。
「賀岩。」桑末開口道,因為剛才的掙扎和喘息,聲帶有些發緊,音色裡帶著一點啞。
賀岩愣了愣,他的手指還停在小腿肚上,但已經沒有在動了。
「賀岩!」桑末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這次的聲音響了一點,聲調更平更穩,是命令式的,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力道。
聲帶的震動經過空氣的傳導,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撞進賀岩的耳朵里,又順著聽神經撞進他的後腦勺。
賀岩感覺自己的後腦勺麻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的人,桑末的半邊臉微微腫了起來,唇角那道傷口凝了一層深紅色的血痂,下頜上掛著乾涸的血痕,一直延伸到領口。
紫菀的花瓣還粘在他的頭髮上和肩膀上,有些已經被碾碎了,紫色的花汁洇在校服的深色布料上。
因為剛才的掙扎,校服的領口被扯歪了,露出一小截精緻鎖骨和鎖骨上方被指甲劃出來的細微紅痕,衣服下擺被撩起了一個角,露出腰側一小片從來沒有被太陽曬過的雪白皮膚。
他喘息著,胸腔起伏的頻率很快,他的眼睛在那些散落的、被汗水和花汁沾濕的碎發後面,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他的方向。
賀岩舔了舔唇,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腦子裡有幾個念頭在同時打架,他不想就那麼停下,那隻小腿還握在他手裡,觸感好得讓他不想放手。
但若是任由事態發展——他看了看旁邊的人,花襯衫面紅耳赤的,呼吸粗得像在跑八百米,手指已經勾住了桑末的校服拉鏈,棕毛蹲在桑末腦袋旁邊,離桑末的頭髮不到一拳的距離,正在低頭聞什麼。
他並不想和這麼多人分享,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
分享?分什麼享?桑末是個紅牌,是個被他們追了兩天的老鼠,他有什麼好分享不分享的?
但那個念頭就是冒出來了,而且很固執地釘在那裡。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人數也不對。
這件事如果要發生,不該是這麼發生的,而且,桑末選擇叫他的名字,在這麼多人里只叫了他一個人的名字。
這是不是一種認可?他是不是不一樣的?
這麼想著,賀岩抬起另一隻手,開口下了命令,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類似於宣示主權的味道。
「都停下。」
沒有人動,也許有人沒聽見,也許是聽見了但是正處於某種不情願停下來的狀態。
「岩哥……」花襯衫抬起頭,眼神還有點發直,嘴唇翕動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認真的?」
「我說停下!」賀岩的聲音拔高了,變成了一聲低吼。
他的嗓子本來就因為跑了一路而有些沙啞,這一吼把最後一點清亮的音色都吼沒了,只剩下粗糲的、像是砂紙刮過鐵皮一樣的尾音。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另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並不大,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慵懶和漫不經心。
但在一片喘息聲和衣服摩擦聲中,那聲音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們在做什麼?」
語氣是平靜的,甚至有些溫和,但平靜的水面下面,藏著某種讓人本能地想要閉嘴的、風雨欲來的東西。
所有人都僵住了,連桑末都停住了拽衣領的動作。
他看不清來人是誰,但他能看到那些模糊的色塊在那一瞬間全都凝固了。
賀岩的臉色最先變了。
他的喉結又上下滾動了一次,這一次不是因為說不清的心思,而是因為某種更實際的恐懼,他慢慢轉過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耳釘在轉身的動作中又閃了一下,但那個閃光此刻看起來有些慌亂。
桑末眯起眼,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看到花叢盡頭站著一團修長的、顏色偏淺的模糊色塊,大概是校服的顏色。
那團色塊站得並不遠,也就幾步路的距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陽光在他的身後投射下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淡金色的光暈里,那些模糊的輪廓線條被光線勾勒得更加柔和了。
沒有人說話。剛才還此起彼伏的喘息聲現在全沒了,花叢里只剩下風吹過藤蔓時帶起的輕微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不知從哪裡傳來的鳥叫。
來人的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裡,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他的頭微微偏著,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等了片刻,沒人回答,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但尾音往下沉了一點。
「賀岩,我問你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