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岩站直了身子。
這個動作並不乾脆,他的膝蓋在站起來的時候抖了一下,因為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讓他手腳發涼的恐懼。
他的手從桑末的腳踝上鬆開之後,那隻手就一直垂在身側,手指僵著,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看向面前這片狼藉的花叢,紫菀小卡羅被壓斷了一大片,斷莖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淺綠色的汁液從斷口滲出來,在莖稈上凝成一道道黏稠的痕跡。
薔薇架歪了一根支柱,鐵製的拱形框架往左邊傾斜了大概十五度,藤蔓被扯斷了好幾根,垂下來的斷枝在半空中輕輕晃動,斷口處的刺還掛著一小片從誰衣服上勾下來的布料纖維。
石子路上到處是踩碎的花瓣,紫的粉的白的,被鞋底碾進了碎石子的縫隙里,變成了一團團顏色曖昧的泥狀物,幾個低矮的花圃邊緣被踩塌了,裝飾用的白色矮柵欄歪倒在地,上面留著好幾個清晰可見的鞋印。
這是F4的地盤。
他們雖然平時不常來,也沒說一定不讓別人進,但這個小花園在明德公學的學生中間,是被當做禁區看待的。
不是沒有人偷偷溜進來過,但進來的人都知道規矩,不能碰這裡的東西,不能踩這裡的花,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封鐸對這種事的容忍度向來不高,或者說,封鐸對很多事的容忍度都不高,而動他的東西屬於容忍度最低的那一檔。
去年有個新生不知道規矩,摘了一朵玫瑰送女朋友,第二天就領了紅牌,不到一周就退了學。
而現在,這片花園看起來像是被一群野豬犁過一遍。
賀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沒完全擦掉的泥土和花汁,後知後覺地、一點一點地反應過來,他們犯了多大的錯。
追趕一個紅牌是一回事,在封鐸的地盤上把花叢砸得稀巴爛,是另一回事。這兩件事的性質不一樣,前者是執行任務,後者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畢恭畢敬地回答道:「抱歉謝少,我馬上叫人過來,今天就把這裡恢復。」
腳步聲從石子小路上傳來,皮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均勻的、不緊不慢的嘎吱聲。
謝君赫走近了,他的校服穿得一絲不苟,外套扣子繫到第二顆,領口平整,袖口沒有卷,和周圍這群衣衫不整、面紅耳赤的追兵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他的雙手都插在校服口袋裡,走路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自家客廳里散步。
他在花叢邊緣站定,目光越過那群僵硬的後背,落在被圍在中間的桑末身上。
桑末半坐在壓倒的紫菀叢中,校服領口歪著,露出一小截鎖骨和鎖骨上方幾道還沒消退的紅色指痕,下擺被撩起來之後還沒完全拽好,衣角皺巴巴地堆在腰側。
他的唇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痕,下頜到領口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臉頰上還粘著一片碾碎了的紫色花瓣。
他在喘,喘得很輕,但胸腔起伏的頻率仍然比正常人快了不少,他的眼睛在一片模糊中緊緊盯著前方,眼白上的血絲讓他那雙向來茫然的眼睛多了幾分銳利,像一隻被逼到牆角之後決定不再後退的貓。
謝君赫眯了眯眼。
他那個笑容還在臉上,嘴角的弧度並沒有變,但眼睛裡的溫度降下去了。
他看完了桑末,又看了一圈周圍那些面紅耳赤的狗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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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說抱歉沒用。」謝君赫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溫和的、慵懶的調子,像是在聊天氣。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賀岩臉上,頭微微偏了一下,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你想想怎麼和阿鐸說吧。」
賀岩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剛才因為奔跑和亢奮而泛紅的臉頰,現在變成了某種接近灰白的顏色,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
「什麼?」他的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然後他很快就看到了。
小花園的入口處,三道人影正慢悠悠地走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封鐸,淺棕色的頭髮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校服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結實的前臂,他的表情是漫不經心的,甚至是有些無聊的。
寧嶼走在他左邊偏後的位置,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清冷模樣,眉眼淡漠,步伐從容,目光從小花園被踩塌的花圃上一掃而過。
齊司衡走在封鐸右邊,狼尾的發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晃動著,眉釘反射著陽光,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來倒像是在期待什麼有趣的事。
「君赫,」封鐸的聲音先到了,「發生什麼了?怎麼亂成這樣?」
謝君赫沒有答話,他只是用下巴朝賀岩的方向點了點。
封鐸走了過來,他走到花叢前面,站定,目光從被壓斷的紫菀開始掃起,掃過歪倒的薔薇架,掃過踩碎的花瓣,掃過歪倒在地的矮柵欄上的鞋印,掃過站在花叢旁邊瑟瑟發抖的幾個狗腿子,最後掃過站在最前面的賀岩。
他的目光在賀岩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又移開了,定在了滿身狼藉的桑末身上。
封鐸的下頜骨動了一下,像是在咬後槽牙。
他轉過身,面對賀岩。
他的身高比賀岩高出小半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淺棕色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表情沒有暴怒的扭曲,沒有咬牙切齒的猙獰,只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然後他一腳踹在了賀岩的膝蓋上。
這一腳是實打實的,封鐸的腿力很大,健身房常客不是白當的,也找過專業的教練,練過格鬥的人發力方式也和普通人不一樣,賀岩的膝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賀岩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一樣跪倒在地,膝蓋骨狠狠磕在地上,疼得他臉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但他沒敢叫出聲。
「你在我的地盤做什麼髒事呢?」封鐸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賀岩,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爬到餐桌上的蟑螂。
賀岩跪在地上,膝蓋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但他不敢站起來,也不敢抬頭。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上的碎石子,指甲縫裡嵌滿了泥土和碎石屑。
他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封少,我們只是在教訓紅牌……」
「紅牌?」封鐸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困惑,他皺了皺眉,目光從賀岩身上移開,重新看向那個被圍在中間、半坐在花叢里的身影。
桑末的唇角那道破口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血絲,混著嘴角乾涸的血痕,在過分白皙的臉上有一種過於刺目的對比。
紫菀的碎花瓣粘在他的頭髮上、校服上,有一片剛好落在他的鎖骨窩裡,像是一枚紫色的印章。
封鐸愣了一拍,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不是那個轉校生嗎?」
他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齊司衡已經走到了旁邊,他沒有跟著封鐸一起看桑末,而是彎下腰,從石子地上撿起了一個東西。
那副黑框眼鏡躺在一叢矮冬青的根部,鏡片上裂了幾條細縫,鏡腿沾著泥土。
他把眼鏡拿在手裡,在陽光下翻了個面,裂開的鏡片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拿著眼鏡走到封鐸旁邊,在封鐸面前晃了晃,動作隨意得。
「就是他。」齊司衡說。
封鐸盯著那副眼鏡看了兩秒。
他認出了那副眼鏡,前天在食堂里,那個縮著肩膀推眼鏡的人戴的就是這副。
眼鏡很大,黑框很厚,架在鼻樑上的時候能遮掉小半張臉。他看著這副眼鏡,腦海里自動把兩張臉拼在了一起,食堂里那個蘑菇一樣陰沉的書呆子,和現在半坐在花叢中、被他的人按得衣衫凌亂的漂亮少年。
拼完之後,他的表情變了,有些惱羞成怒的意味。
這股怒火來得很急,急到他自己都分不太清到底是沖誰的——是沖賀岩在他的地盤上幹這種事?是沖桑末的偽裝戲耍了所有人?還是沖賀岩讓他在這種情況下、用這種方式「重新認識」了這個紅牌?
他的腦子裡同時有好幾個念頭在撞來撞去,撞得他不知道該先發哪一道火。
他又看了一眼桑末。
桑末還半坐在那裡,一隻腳踝從校服褲腿里露出來,腳踝的骨節上有一圈紅色的指痕,顏色還很新鮮,大概是不久前被人用力握過。
他的鎖骨邊上也有幾道細微的曖昧紅痕,被汗水洇過之後邊緣微微發亮。他用手指撐了一下地面,想要站起來,但身體的力氣還沒完全恢復,身體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抬起頭,眯著眼往封鐸的方向看了看,他這個眼神是茫然的,因為他看不清,但因為嘴角那道傷口的加成,那個茫然的眼神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韌勁。
封鐸心裡莫名地生出了一點從未有過的愧疚心。
這點愧疚心很輕微,輕微到他自己都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感覺,就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在他胸腔某個角落輕輕地扎了一下,隱隱地發著癢。
他從來不會對紅牌產生愧疚,紅牌是他發出去的,他怎麼會對紅牌愧疚?但此刻他看著這個人一身的狼狽,想到今天這些人又是打著他的旗號在追他,又干出這樣的事——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讓他很不舒服。
他轉過身。
這一腳踹在賀岩的肩膀上,力道比剛才踹膝蓋的那一腳更大。
賀岩整個人往後仰倒,肩膀撞在石子地上,碎石子在肩胛骨下面硌得咔咔響。他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冷汗一顆一顆地從額角滾下來,順著太陽穴淌進耳朵里。
「你當我是傻子?」封鐸的聲音拔高了,那股在他胸腔里撞來撞去的怒火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賀岩,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鼓起一小塊,「我什麼時候讓你們用這種教訓方式了?髒不髒?」
賀岩掙扎著從地上翻過身來,又跪了回去,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跪的時候是膝蓋軟了,現在跪是整個人都在往下塌,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卑微:「我錯了,封少,下次絕對不會……」
「沒有下次了。」封鐸打斷了他,厭惡的說,「別讓我再看到你。」
賀岩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話來。
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地面上的碎石,指甲斷裂了一小塊,斷口處滲出了一小滴血,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疼。
封鐸這話的意思很明確。
不讓他再看到賀岩,不是「今天別再讓我看到你」,是「永遠別再讓我看到你」。
不只得退學,要讓封鐸永遠看不到他,估計得被流放到某個偏遠的國家去。
旁邊的花襯衫急了,他的臉色比賀岩好不到哪裡去,剛才的亢奮和躁動現在全變成了壓不住的驚慌。
他往前邁了半步,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急:「封少,不至於吧,再給岩……賀岩一次機會……」
封鐸轉過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花襯衫臉上的時候,花襯衫的嘴自動合上了,剩下的半句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也想要嗎?」封鐸冷冷地問。
花襯衫的嘴巴閉得死緊,他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不敢再看封鐸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封鐸的目光還停在他臉上,但他不敢抬眼,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
沒有人再開口了,花叢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剛才那些面紅耳赤的、亢奮的、躁動的氣息全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種沉悶的、讓所有人都不敢大聲呼吸的壓抑。
棕毛縮在人群的最後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身體僵得像一根木樁。
其他人也都低著頭,有的在偷偷地往後挪腳步,有的把手背在身後,有的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