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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在挑釁我嗎?

2026-05-19 00:47:46 作者: 祈鱗

  封鐸轉過身來。

  處理完賀岩之後,他那股怒火泄了大半,但胸口還是堵著點什麼。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一拳打出去,打是打到了,但打完之後發現真正的靶子不在這裡。

  他的目光從那些瑟瑟發抖的狗腿子們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個半坐在花叢里的人身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喂,」他開口,聲音有點彆扭,「你沒事吧?」

  桑末的腦海里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個聲音——第一,我不叫餵……

  桑末:「……」

  他差點沒繃住。

  嘴角那道傷口被嘴角肌肉的抽動扯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開了一小道縫,滲出一絲新鮮的紅色。

  他把那股笑意壓了回去,整張臉的表情維持在一個非常微妙的平衡上。

  現在要是笑出聲,大概會被認為是挑釁吧。

  要是因為笑了一聲又把火力引回自己身上,那也太虧了。

  雖然他確實很想罵封鐸這個罪魁禍首。

  紅牌是封鐸發的,賀岩是封鐸的狗腿子,他嘴角的傷口、後背的淤青、肩膀還在隱隱發麻的肌肉、差點被扯開的衣領,所有這些帳,追根溯源都要算在封鐸頭上。

  而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用「餵」叫他,問他有沒有事,語氣里還帶著一絲彆扭的、像是施捨一樣的關心。

  桑末垂下睫毛,他的睫毛密而長,垂下來的時候能在擋住大半視線,也能擋住眼睛裡那些不太適合在此刻流露出來的情緒。

  他撐著地面站了起來,這一次他的腿沒有發軟,左邊身體的力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後背被摜倒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站直的瞬間鈍痛從脊椎底部往上竄了一下,他的眉心跟著跳了跳。

  他把校服下擺又拽了拽,把歪掉的領口重新整了一下,手指碰到鎖骨上方那幾道指甲劃出來的紅痕時頓了頓,然後把領口往上提了提,想遮住又發現遮不完全。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算了。

  桑末把嘴合上了,沉默地朝外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後背的校服布料被撞出了一大片褶皺,上面還沾著泥土和花瓣的殘骸。

  封鐸看著自己落空的手。

  他在說「餵」的時候,手其實已經抬起來了,那個手勢本來是準備在對方站不穩的時候拉一把的。

  但桑末沒有看他,沒有回應他的話,甚至沒有往他的方向偏一下頭,就這麼無視他,自己站了起來,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封鐸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幾秒,然後收回來,攥成了拳垂在身側。

  他的眉頭皺了皺,轉過頭去問寧嶼。

  「他這是不給我面子,在挑釁我嗎?」封鐸的語氣很認真。

  寧嶼:「……」

  

  寧嶼閉了閉眼,沉默了一會兒,才看著封鐸,語氣無奈得像在跟一個非要問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的白痴解釋數學原理,「他應該只是單純的沒看見。」

  封鐸正要說什麼,齊司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短促而低,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封鐸轉頭看他,齊司衡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往桑末離開的方向看。

  桑末正一臉鎮定地朝著牆壁的方向走。

  圍牆上爬滿了常春藤,深綠色的葉片密密地擠在一起,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桑末正對著那面牆走過去,步速均勻,姿態從容,每一步看上去都很篤定。

  齊司衡離他最近,他邁了兩步追上去,伸手抓住了桑末的手臂。

  力道不重,就是輕輕帶了一下,手指扣在桑末的胳膊外側,隔著校服袖子能感覺到底下纖細的手臂輪廓。

  桑末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激烈,他的手臂在齊司衡的掌心裡猛地一縮,像是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退了半步,肩膀微微弓起,重心下沉,手已經抬到了胸口的防禦位置。

  像還處在應激狀態的貓。

  齊司衡鬆開了手,解釋道:「前面是牆。」

  他頓了一下,歪了歪頭,用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語調補了一句,「你視力這麼差?」


  桑末抿了抿唇,換在平時,摘掉眼鏡倒也不至於連路都看不到,但一個是因為花園到處都是綠色,小徑沒那麼明顯,另一個是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他也受了傷,賀岩那一拳可沒留什麼力道,頭有點暈。

  「沒有,」他說,「只是頭還有點暈。」

  齊司衡轉過頭看了眼封鐸,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桑末,「你眼鏡沒法用了,你在這裡歇會兒吧。」

  桑末嘴唇還抿著,站在那裡,一言未發,整個人的姿態依舊是緊繃的。

  齊司衡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猶豫,他往後退了一步,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我們都離開,」他說,「你緩緩再走。」

  桑末終於點了點頭。

  齊司衡轉過身,走到封鐸旁邊,他伸出胳膊攬過封鐸的肩膀,動作隨意而自然,語氣輕快道:「走了。」

  封鐸被他攬得往旁邊偏了半步,眉頭皺了一下,目光還停在桑末身上。他看著桑末靠著那面常春藤牆慢慢坐下來,把臉偏到一邊不跟任何人對視。

  封鐸沒有提出異議,他只是把齊司衡的胳膊從肩膀上抖下來,「我自己會走。」

  然後他轉過身,跟在齊司衡後面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瞪了一眼還跪坐在地上的賀岩。

  賀岩還保持著被踹翻之後掙扎著跪回來的姿勢,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是那種所有情緒都被打空了之後剩下的、空白的麻木。

  花襯衫蹲在他旁邊,一副想扶又不敢扶的樣子。

  「還不滾?」封鐸說。

  賀岩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站起來的瞬間又軟了一下,差點重新跪回去。

  花襯衫趕緊架住他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往花園外面拉,棕毛和剩下的人也跟著動了起來,腳步亂七八糟的,沒有人敢回頭,沒有人敢說話,一群人像退潮一樣從花園的各個角落往同一個方向湧出去,踩碎的腳步聲中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悶咳和衣服摩擦的窸窣聲。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退得乾乾淨淨。

  花園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空氣中混亂的氣味正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踩爛的花瓣散發出的甜膩氣息和泥土翻上來之後那股潮濕的土腥味。

  桑末靠在那面常春藤牆上,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頭牆壁,常春藤的葉片在他肩膀旁邊輕輕地蹭著,有些扎人。他把頭往後仰,後腦勺抵在牆壁上,眼睛閉了一會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回落到正常頻率,緩了一會兒,伸手從校服內側口袋裡摸出手機。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桑末看到鎖屏上彈著好幾條消息,全是夏檸發的。

  最早的一條是大概一小時前,差不多是他剛從小花園入口跑進來那會兒發的:「桑末,你怎麼樣了?我看好多人往小花園那邊跑。」

  中間隔了幾條越來越著急的詢問,最新的一條是三分鐘前:「你能不能回我一下,求你了,哪怕就一個句號也行。」

  桑末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牽動了唇角那道傷口,他嘶了一聲,倒抽了一口涼氣,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

  「沒什麼大事,我等下先回酒店了,你不要擔心。」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夏檸發過來一整行感嘆號,然後是一句「你真的沒事?有沒有受傷?」。

  桑末看著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知道她大概有很多話想問,但又在顧忌著什麼。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沒有繼續回復。

  他的頭疼還沒完全消下去,他又多坐了幾分鐘,等到頭暈差不多消退了,眼前的模糊色塊至少能分辨出哪個是路哪個是障礙物了,才撐著樹幹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視野里黑了一下,然後又慢慢亮回來。

  他眨了眨眼,等那團黑色完全散去,然後邁開了步子。

  從花園到校門這段路,他能感受到無數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落在他破損的唇角上,落在他校服上的泥土和花瓣上,落在他鎖骨上方若隱若現的紅痕上,落在他沒有眼鏡遮擋的、完全袒露的臉上。





  賀岩剛吃了一通大教訓,那群最積極的狗腿子現在一個個都像縮頭烏龜一樣躲著不敢見人,沒有人再敢動手。

  普通學生也處在觀望階段,紅牌還在桑末身上,但發出紅牌的人剛剛在小花園裡把執行紅牌的人踹了個半死。

  這兩個信息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操作的灰色地帶。

  所以桑末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出了校門。

  桑末打開手機訂了個附近的酒店,叫了一輛網約車,站在門口的冬青旁邊等車。

  車很快就到了,桑末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眼睛明顯地瞪大了一圈。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性,她從後視鏡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桑末好幾遍,目光在他的唇角傷口和校服上的泥土之間來回跳了好幾次。

  「小兄弟,你這……」司機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有點低,像是在問一個不太確定該不該問的問題,「需要載你去警察局麼?」

  桑末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不用,」桑末勉強笑了笑,那個笑容很小,嘴角只翹起了一點點,因為他不敢牽動唇角那道傷口,他從後視鏡里看著司機,讓自己的語氣儘量顯得輕鬆,「和同學有點摩擦。」

  司機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她發動了車,在後視鏡里又瞄了一眼這個渾身狼狽卻表情平靜的少年,輕輕嘆了一口氣。

  桑末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明德公學的校門正在慢慢往後退,他想到剛才司機那句話——「需要載你去警察局麼」。

  他當然知道對方是好意,但這個選項從來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先不說他現在的傷估計還到不了輕傷的評定,唇角破了口子,臉頰有些淤青,後背撞了一下,這些加起來頂多算輕微傷,只是看著比較狼狽,疼的地方比較多。

  賀岩那波人是有經驗的,知道怎麼在不觸犯刑法的情況下讓人吃夠苦頭,萬一鬧大也就是行政處罰和民事賠償。

  退一萬步說,哪怕真的造成了輕傷甚至重傷,鬧到警察局去又能怎樣?就算不被完全壓下來,也最多找兩個小嘍囉頂上。

  治標不治本,沒必要。

  車拐了幾個彎,停在一家酒店的門口。

  桑末下了車,在酒店大堂里辦理入住的時候,前台的小姐姐看了他好幾眼,但或許是因為見多識廣,什麼都沒問,他拿了房卡上樓,進了房間之後先把門鏈掛上,然後走進衛生間。

  衛生間不大,洗手台上面的鏡子很乾淨,燈光是暖黃色的,他看到鏡子裡的人,愣了一下,因為皮膚白又容易留痕,他看上去比他自己想的還要狼狽些。

  也難怪人家司機問他需不需要去警察局了。

  他脫掉校服外套,擰開水龍頭,用溫水洗臉,他仔細地清洗了唇角那道傷口周圍的皮膚,用指尖沾了水一點點地擦,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還是疼得嘶了一聲。

  桑末走出衛生間,一頭栽進床里,床墊很軟,非常舒服,他趴了一會兒,摸出手機,打開外賣軟體,開始下單藥品和隱形眼鏡。

  過了一會兒,又有些煩惱地又下單了個背包,他跑出教室的時候擔心會拖累自己的速度,沒有帶上包,估計教室里那幾個愛湊熱鬧的男生,也不會讓他的背包倖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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