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轉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茫然和遲鈍，像是還陷在妹妹的病情里沒有拔出來。
「你今晚估計是沒得覺睡了，」桑末低頭又拿起一塊玫瑰酥，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小口，「不吃東西哪來的體力守著。你要是倒了，誰照顧你妹妹？」
這話說得直白，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同情，洛辰沉默了片刻，終於從內屋門口挪開了腳步，走到桌邊坐下。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三兩口便塞進了嘴裡，幾乎沒怎麼嚼便咽了下去，又端起茶盞大口地灌了幾口，那狼吞虎咽的模樣估計連什麼味兒都沒嘗出來。
桑末沒有看他，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手裡的點心，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桂花樹上。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柳汀重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那是國公府小廝平日裡穿的制式衣裳，青灰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和領口都收得利落，腰上配一條同色的布帶。
柳汀將衣裳放在桌上，朝桑末微微福身，目光卻看向洛辰，語氣溫和卻疏離：「這位公子，請到屏風後換上吧。您那身衣裳……在府里走動的時候不太方便。」
她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洛辰身上那件粗布舊袍雖然在康伯家時還算湊合，但放在國公府里便顯得格外扎眼，若是有不明就裡的人撞見，問起來歷，不好解釋。
洛辰看了那套衣裳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曾經的貴家公子，如今卻是連雜役小廝都不如了。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拿起衣裳，轉身走到了角落裡的屏風後面。
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從屏風後傳來，又很快歸於寂靜。
洛辰換好衣裳走了出來。
小廝的粗布短褐穿在他身上，倒還算合身。他站在屏風邊上，垂著手，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桑末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不少，換上了這身衣服，不是熟識的人估摸著也認不出來。
卸下了世家公子的身份，也卸下了那個「罪臣之子」的標籤，在這座沒什麼人認識他的國公府里，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廝，安靜地守在妹妹的病榻前。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了，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悠長。
炭盆里的銀絲炭靜靜地燃著，不時爆出一聲細小的噼啪，小侍女在床邊輕手輕腳地給洛悅換了一條涼帕子。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柳汀悄無聲息地又換了一壺熱的上來，朝桑末點了點頭，又退了出去。
又一盞茶見了底，院門外終於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顧臨風大步流星地跨進院門，身後跟著一個身背藥箱、鬢髮微霜的老者。
那老者穿一身太醫院制式的藏藍官袍，袍角沾了些夜間行路的塵土，神色卻不見疲態，步伐沉穩，顯然對這種深夜出診的差事早已習以為常。
顧臨風一邊往裡走一邊側身引路，讓柳汀將病人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柳汀方才已經細細問過洛辰，此時對答如流。
「小姐年方七歲，高熱不退，咳喘不止，數日未曾進食……」
那陳太醫邊聽邊點頭，進了內室便直奔床前，放下藥箱，挽起袖子，盯著洛悅看了片刻，取出脈枕墊在洛悅細瘦的手腕下，又覆上一張薄帕，三根手指搭上去，閉目凝神。
顧臨風沒有跟進去，他從內室門口折回來，走到桑末旁邊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伸手撈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仰頭灌了一杯，又倒一杯，再灌一杯，連倒了三杯才放下茶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桑末這才注意到他的呼吸還帶著幾分急促，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顯然這一趟走得急，來回都是趕的。
「安排妥了？」桑末將桌上僅剩的一塊杏仁餅往他手邊推了推。
「還沒完。」顧臨風接過杏仁餅，卻沒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手裡轉了個圈。
「陳太醫雖然和我家相熟，請來不算什麼大事，但他畢竟是太醫院在冊的正經醫官，連夜出診這麼大的動靜，總得知會我爹一聲。我不能讓人從別人嘴裡傳到國公耳朵里，那不成體統。」
他說著站起身，撣了撣衣袍，沖桑末揚了揚下巴，「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桑末微微蹙眉，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國公會察覺異常嗎？」
顧臨風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不以為然的淡漠。
他垂著眼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略帶譏諷：「這個時辰，他八成在哪個姨娘的溫柔鄉里，哪會在意這點破事兒。」
他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桑末端起茶盞慢慢轉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靜靜等待著。
沒過多久，顧臨風果然回來了。
他這次走得不快，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像是方才經歷了一出荒誕的戲碼。
他回到桑末身邊坐下，自顧自地又倒了杯茶，這次沒灌，只是端在手裡慢慢喝著。
桑末看他那副表情，知道事情多半是辦成了，但還是開口問了一句：「怎麼樣？」
「門都沒進。」顧臨風把茶盞擱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我走到他院子門口，剛讓人通報了一聲，裡頭就傳話出來了——說知道了，還誇我懂事體恤。說什麼『雖說只是庶女，但傳出去不治而亡也不好聽』。還說以後這樣的事不必特意通傳，直接辦了就是。」
他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桃花眼裡卻沒什麼真正的笑意。
桑末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拿起茶壺，替顧臨風將空了的茶盞重新斟滿。
「今晚真是勞煩你了，」桑末將茶盞輕輕推到顧臨風面前，抬起眼來看他，目光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潤，「不知何以為謝。」
顧臨風看著他那雙琉璃般剔透的眼睛，心頭那股淡淡的酸澀像是被一陣暖風拂過，轉瞬便散了個乾淨。
他彎起桃花眼，伸手便在桑末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把，指腹觸到的是細膩微涼的肌膚。
他捏了一下便鬆開了，壞笑道：「和我還說什麼謝不謝的？叫聲哥哥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