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他們幾個總愛哄著桑末叫哥哥,桑末上頭有兩個親哥哥,桑柏和桑筠,可那兩個親哥加起來聽過的「哥哥」,恐怕都沒有他們多。
後來年歲漸長,桑末不肯叫了,他們幾個才漸漸消停。可顧臨風時不時還是會找藉口,想再騙一句來聽聽。
桑末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他在這些發小面前向來隨性,不會因為這種事忸怩計較。
他彎起眼睛,笑盈盈地叫了一聲:「臨風哥哥,辛苦你了。」
那聲「哥哥」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不輕不重地搔在顧臨風心尖上。
顧臨風只覺得耳朵根一熱,趕緊端起茶盞擋了擋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耳朵尖已經紅了個透。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拿起碟子裡的糕點胡亂塞了兩口,又灌了半盞茶,這才把心跳壓了回去。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內室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挑開,陳太醫走了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放下挽起的袖子,臉上表情沉穩,既不慌張也不輕鬆,是那種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顧臨風站起身來迎上去,陳太醫朝他微微拱手,沉聲道:「顧二公子,令妹的病勢確實不輕。老夫方才已經施了針,暫時穩住了氣機,三五個時辰之內不會有大礙。只是她肺中積痰太深,熱毒入里,尋常湯藥已經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了。要救她的命,須得用上靈草。」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臨風臉上停了停,語氣變得斟酌了幾分。
「只是……顧二公子也知道,靈草這東西,雖說低階的在太醫院裡也不算太缺,但終究是公中之物,取用都得記檔。若是給府上的嫡出公子小姐用,自然不在話下。可令妹只是庶女,按規矩……」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白了。
國公府的庶女,身份不夠,按規矩是沒資格動用太醫院的靈草的。他不說破,是為了給顧臨風留面子,也是給自己留轉圜的餘地。
洛辰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整個人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
聽到這話,他猛地攥緊了拳頭,下意識地便要上前一步。
可他的腳還沒邁出去,便對上了顧臨風掃過來的一個眼風,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他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現在是個小廝,小廝沒有資格在太醫面前插嘴,也沒資格做「顧小姐」的哥哥。
洛辰咬緊了後槽牙,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終究還是垂下眼,將握緊的拳頭藏在身後,重新退回了一步,站回了角落裡。
顧臨風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從容得體的笑容。
他伸手理了理袖口,語氣不緊不慢:「陳太醫的難處,我自然明白。太醫院的規矩如此,總不能叫您為難。」
他朝柳汀揚了揚下巴,柳汀早已在旁候著,見自家少爺示意,便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個湖藍色的荷包來,雙手奉到陳太醫面前。
那荷包看著不大,落在陳太醫掌心時卻微微一沉,顯然裡頭裝的東西分量不輕。
陳太醫低頭掂了掂掌中的荷包,那分量和手感都不陌生,他行醫數十年,收過的不計其數,一上手便知道這荷包里的數目不但夠換幾株低階靈草,還有不少富餘。
他不著痕跡地將荷包收入袖中,臉上依舊是那副老成持重的表情:「顧二公子有心。這樣吧,老夫先給小姐開一副尋常的方子,讓下人即刻去煎了服下,暫且穩住病情。容老夫回太醫院一趟,取了靈草便趕回來。」
顧臨風含笑點頭,轉身吩咐小廝備馬車隨陳太醫去取藥。
陳太醫走到桌邊,從藥箱裡取出紙筆,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張方子交給柳汀,又叮囑了幾句煎藥的火候和服藥的時辰,這才背起藥箱,隨著小廝快步出了院子。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隱約傳來幾聲梆子響,已經是子時了。
秋夜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微微晃動,炭盆里的銀絲炭燒了大半,火勢不如方才旺了,暖意卻還在。
柳汀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壺新茶,又將炭盆撥了撥,添了兩塊新炭,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桑末坐在軟椅上,疲憊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漫上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原本只是撐著下巴靠在桌邊,漸漸地身子便往下滑了幾分。
顧臨風正在吩咐柳汀備些熱粥來,一回頭便看見桑末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掛著兩個淺淺的陰影,眼眶底下已經隱隱泛了青。
「末末,」顧臨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你臉色不太好。我讓人送你回家歇著吧,這裡我看著,不會出事的。」
桑末用力眨了一下眼,他坐直了些,搖了搖頭,聲音因困意帶上低啞:「既然已經做了,那便做到底。半途而廢算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來看顧臨風,「不過你提醒我了——我得寫封手信,讓阿福送回家裡。」
顧臨風按住他起身的動作,「讓阿福留在這兒,你身邊不能離人。」
柳汀應了一聲,轉身去取筆墨,桑末借著等筆墨的工夫,又往椅背上靠了靠。
顧臨風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柳汀身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柳汀點點頭,帶著兩個丫鬟輕手輕腳地出去了,不多時便搬了一張軟榻進來,鋪上厚厚的錦緞軟墊,又抱來一件紫貂皮的大氅疊好放在榻尾。
「躺下歇會兒,」顧臨風指了指那張軟榻,語氣不由分說,「坐著也是等,躺著也是等,何必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桑末看了一眼那張軟榻,鋪的墊子松鬆軟軟的,光是看著便覺得渾身骨頭都酥了。
他確實也撐不住了,便不再推辭,脫了外袍躺上去。
軟墊貼合著身體的弧度陷下去,將他整個人裹在一片柔軟之中。顧臨風抖開那件紫貂大氅,蓋在他身上,又從炭盆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讓暖意更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