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寧神

  這軟榻上確實舒服，身子陷在厚厚的軟墊里，混合著炭火烘出的暖意，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

  他聽著內室里傳來的細微動靜，本來只是想閉目養神，卻不想眼睛一合上，意識便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託了起來，緩緩地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桑末被一陣急促而克制的動靜驚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的是陳太醫匆匆趕回來的身影，正站在內室門口和一個侍女交代熬藥的事宜，手裡小心翼翼地從藥箱中取出一株泛著淡青色光澤的靈草，葉片細長，根須完整，在燭光下隱隱流轉著微弱的螢光。

  顧臨風搬了張椅子過來，就坐在他的軟榻旁，正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

  他的坐姿很放鬆，脊背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見桑末醒來，他放下茶盞，湊過來低聲道：「醒了？手信已經送到了。你母親那邊……沒多說什麼，但你回去估計有的受了。」

  桑末窩在暖融融的紫貂大氅里，鼻尖聞到一股清幽沉穩的香氣，是寧神香的味道，不知顧臨風什麼時候讓人點上的，混在炭火的暖意里，聞著便覺得心神安定。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掩了掩嘴，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滿不在乎地嘟囔了一句：「沒事，也就多念叨幾句。」

  顧臨風看著他那副剛從被窩裡扒出來的模樣，頭髮蹭得有些亂，幾縷碎發翹在耳後，眼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睏倦淚水，臉頰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整個纖瘦的人兒縮在那件過於寬大的紫貂大氅里，小小一個。

  

  顧臨風的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桃花眼裡平日裡那股吊兒郎當的張揚勁頭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桑末睡得亂蓬蓬的頭髮，指尖穿過柔軟的髮絲，落在他的後腦勺上，像哄孩子似的輕聲道：「時候還早，新藥熬好還得好一會兒，你再睡會兒吧。」

  桑末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在他溫熱的掌心裡無意識地蹭了蹭，低低地「嗯」了一聲，便又閉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呼吸很快便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

  站在內室門口的陰影里的洛辰，將這一幕看得分明。

  他剛才在內室里守了一會兒，確認洛悅的呼吸平穩了些，才退出來想倒杯茶喝，卻正好撞見軟榻上那幅畫面。

  桑末半夢半醒地窩在紫貂大氅里，乖巧安靜得像一隻被養在錦繡堆的狸奴，而顧臨風坐在他身邊，手指穿過他的頭髮，眼裡盛著滿滿當當的、不加掩飾的柔情。

  洛辰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將那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轉身，重新走進了內室。

  內室的床上，洛悅依舊沉沉地睡著，但臉色已經比之前好了幾分，嘴唇上的青紫色褪去了大半，呼吸也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洛辰在床邊蹲下身，伸手輕輕探了探妹妹的額頭，還是燙的，但已經不再是那種灼人的、讓人心慌的高熱了。

  他收回手，將妹妹散落在枕上的幾縷頭髮輕輕攏到耳後，隨即站起身來，重新退回到了那片沉默的陰影里。

  .

  一夜過去，天蒙蒙亮的時候，桑末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愣了一瞬，隨即便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軟榻很舒適，厚厚的錦緞軟墊將他整個人托得穩穩噹噹，一夜下來腰不酸背不痛。

  角落裡那爐寧神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燃盡了，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沉水香氣，清幽而綿長。

  他的身體並沒有因為昨夜的奔波而受到影響，既沒有發熱也沒有咳嗽，除了還有些沒睡夠的睏倦之外，狀態竟意外地不錯。

  桑末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先倒下，那母親可要念死他了。

  他微微動了動身子，紫貂大氅從肩頭滑下去一截，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

  「醒了？」顧臨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桑末側過頭，見顧臨風依舊坐在他軟榻旁的那張椅子上。



  他依舊穿著昨夜那身請太醫時的衣衫，衣襟上壓出了幾道褶皺，頭髮也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從發冠里滑出來垂在耳側，但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疲色。

  想想也是，以顧臨風鍛體期的底子，熬一夜對他來說確實算不了什麼。

  顧臨風站起身來，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嚓聲。

  他朝門外招了招手，揚聲道：「蘭漪。」

  門口應聲走進來一個侍女，和昨晚的柳汀年紀相仿，但身量更纖細些，穿一身淡紫色的衣裙。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牙刷牙粉、一盆溫水和幾條乾淨的面巾。

  她和柳汀一樣是顧臨風身邊的一等侍女，平日裡不常在外露面，但辦事也極是穩妥。

  桑末道了聲謝，接過牙刷牙粉漱了口，又就著溫水洗了臉。

  蘭漪將面巾遞到他手邊，待他擦乾了臉，又奉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外袍。

  桑末換上衣物，這件外袍也是月白色的，料子輕薄柔軟，穿在身上很舒服，樣式素淨，只在領口和袖口繡了一圈不起眼的暗銀雲紋，是他一貫的風格。

  收拾妥當，桑末走到內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洛悅依舊躺在床上，但臉色已經比昨夜好了不少。

  雖然還是沒什麼血色，蒼白得像一張薄薄的宣紙，但昨夜那層縈繞在她眉眼之間的青灰死氣已經盡數褪去了。

  她的呼吸也比之前輕鬆了許多，不再有那種費力的、帶著哨音的喘息，胸口起伏的幅度和頻率都趨於正常，看上去像是沉沉地睡著了。

  床邊照顧她的小侍女換了一個，是個看著約莫十五六歲的圓臉丫鬟，正坐在床腳的小杌子上，隔一會兒便拿帕子輕輕拭去洛悅額角沁出的細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