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收回目光,轉頭問顧臨風:「陳太醫呢?」
「客房歇著,」顧臨風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往內室看了一眼,語氣隨意,「跟著熬了大半宿,總不好讓人在椅子上歪著。我讓人收拾了間客房,讓他先睡一會兒。再過一炷香的工夫讓人去叫醒,送些早點過去,然後再請過來給洛小姐看一眼。」
桑末點了點頭,轉身想往桌邊走。
就在轉身的那一瞬,他的餘光忽然掃到了一個人影,被微微嚇了一跳。
洛辰站在內室門口的陰影處,他依舊穿著昨夜柳汀送來的那身小廝的粗布短褐,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地靠在牆邊,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
他的臉色比昨夜更蒼白了幾分,眼眶底下是兩團明顯的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皮,頭髮也亂了,幾縷碎發黏在額角,也不知道是汗還是夜間的潮氣。
他站在那裡,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這傢伙,不會就這樣站了一夜吧?
桑末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走到洛辰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抬輕聲道了聲:「……早。」
洛辰嘴唇翕動了一下,過了片刻才發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干木頭:「早。」
顯然是一整夜沒有開口說過話。
桑末看著他這副模樣,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面上卻沒有顯露什麼。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開了。
走到桌邊時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頭問顧臨風:「阿福呢?」
顧臨風朝院子裡努了努嘴,桑末順著他的視線往門外看去,庭院裡那棵老桂花樹下,阿福正靠著樹幹睡得香甜。
他蜷著腿,雙手揣在袖子裡,腦袋歪在肩膀上,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水光。
樹上的桂花落了幾瓣在他頭髮上,黃燦燦的,他渾然不覺。
「讓他再睡會兒,」顧臨風走過來說,「等早餐送到了再叫他。」
桑末點點頭,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沒過多久,蘭漪便帶著幾個小侍女端了餐食進來。
都是些清淡精緻的食物,白粥熬得米粒都化開了,上面撒了幾顆枸杞,幾碟小菜是醬黃瓜、拌藕片和一小碟子切得細細的醃雪裡蕻,還有一屜時令的鮮肉月餅。
東西雖不算奢華,但做得精細,碗碟也都是上好的瓷器,擺在桌上看著便覺得清爽可口。
桑末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動手,他看了一眼依舊站在內室門口沒動的洛辰,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出聲邀請。
這裡畢竟是國公府,顧臨風是主人,主人還沒發話,輪不到他越俎代庖地請人上桌。
更何況,洛辰穿著國公府小廝的衣裳,若是讓他和顧臨風同桌吃飯,被哪個路過的丫鬟婆子看了去,反倒不好解釋。
顧臨風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倒也沒說什麼刻薄話。
他招手叫來一個小廝,吩咐了兩句。
不一會兒,那小廝便端著兩個大肉包子和一碗熱豆漿跑進了院子,蹲在阿福身邊,把他搖醒了。
阿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就被人塞了個肉包子,他咬了一口,眼睛登時就亮了,含含糊糊地說了聲「謝謝」,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顧臨風又用下巴朝洛辰的方向點了點,對那小廝道:「給那邊那個也送一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漫不經心,「饅頭就行了。」
於是洛辰也得到了一份早點,兩個白面饅頭,一碗白水。
洛辰低頭看了一眼盤中的饅頭,沒有作聲,只是朝顧臨風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道了謝,然後拿起一個饅頭,安靜地吃了起來。
桑末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他知道顧臨風的性子,這個人從來不是大度的人,他能讓洛辰進國公府的門、能幫他請太醫、能讓人給他饅頭,已經是看在天大的面子上讓了步。
再指望他對洛辰笑臉相迎,那是不可能的。
況且顧臨風這麼做,雖然刻薄,卻也沒有真的為難洛辰。
給阿福的是肉包子,給洛辰的是饅頭,區別對待了,可到底沒讓人餓著。
洛辰到時候,也不至於為了兩個饅頭髮難吧。
桑末和顧臨風用完早飯,蘭漪便帶著侍女撤了碗碟,又換了一壺新茶上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陳太醫走了進來。
老人家睡了一覺精神好了不少,他朝顧臨風和桑末拱了拱手,也不多寒暄,徑直進了內室去看洛悅的情況。
桑末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目光時不時往內室的方向瞟一眼。
顧臨風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奏,像是在哼什么小曲,卻不出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陳太醫從內室走了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理著袖口,臉上帶著幾分輕鬆,走到顧臨風面前站定,拱手道:
「顧二公子,令妹已無性命之危。她的身體底子倒是不差,昨夜施針之後氣機便穩了下來,凌晨服了靈草熬的藥,熱毒已經退了大半,肺中積痰也化開了不少。只是這病拖得久,傷了元氣,還需細細調養一段時日。之後三日老夫每日會來看診一次,若是三日後病情沒有異變,那便只需用尋常湯藥調理即可,不必再用靈草了。」
顧臨風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朝陳太醫拱手回禮,語氣客氣:「多謝陳太醫,昨夜辛苦了。」
他說著便將陳太醫親自送出了院子,臨出門時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備好的荷包塞進陳太醫手裡,含笑說了幾句「一點薄禮不成敬意」之類的客套話。
陳太醫推辭了兩下便也收了,背著藥箱隨著引路的小廝往外走去。
顧臨風站在院門口,目送陳太醫走遠了,這才折返回屋內。
他邁過門檻,目光先是落在內室床邊的洛辰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移開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太想看到的東西。
他轉向桑末說道:「你總不能在這兒再守三天吧?我讓人看著就行,你——快、斷、完、婚、約——回去吧,你母親要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