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鴿確實太慢了，兩個月的時間，夠發生太多變數。倒不如他早些回去，用修真界的傳訊玉簡直接傳信給洛辰，那便快上許多。
桑末這麼想著，心裡便有了決斷。
他話未說盡，但桑母卻已經明白了。
她的眼眶瞬間又紅了，淚水在裡頭打著轉，左右為難地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桑末既然入了仙途，修仙無歲月，閉關動輒就是數年，往後便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可桑家眼下的情形，雖說不上危在旦夕，卻也在權力鬥爭的漩渦邊緣，誰也不知道哪天就會被卷進去。
若桑末早些回去，早些傳信給洛辰，或許桑家就能早些從這趟渾水裡脫身。
她攥著桑末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半晌才說：「這……這……」
桑末拍了拍母親的手，語氣平靜：「娘，我在那藥王谷，師父師兄姐都是好說話的性子。這次告假歸家也沒被阻隔，過段時間我再回來便是。您別擔心，兒子如今能照顧自己了，也能照顧家裡。」
桑母看著他，看著那張從前蒼白如今已經有了血色的臉，看著那雙沉靜而從容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小兒子當真長大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擦了一把眼淚，說：「好。好。娘聽你的。」
桑末又安慰了母親幾句，讓她別太憂心，事情總有法子。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儲物袋中取出那些在藥王鎮買的小物件，一樣一樣地拿給桑母看。
他將那些東西一件件地擺在暖榻上，又細細地講了用法。那暖玉手串只需貼身戴著便能散出暖氣，最合適母親這樣畏寒的體質。防禦玉佩不必催動靈力，遇到致命攻擊時會自動激發一道護罩，給父親和兄長們隨身帶著，也算多一層保障。
桑母捧著那些東西，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嘴裡卻說：「你回家一趟，還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桑末也只是笑，說：「兒子現在有月俸了，谷中一切都有，平日也沒什麼花銷，孝敬爹娘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又想起了那三個發小。
從前每次出遠門後回京，幾人總是急匆匆地來見他。可這次回來，他還沒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娘，我給大家都帶了點禮物，」他問，「臨風……他們如何了？」
桑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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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唇翕動了兩下，連呼吸都停了一拍。桑末看著母親躲閃的目光，心裡一緊。
「娘？」他輕聲喚了一句。
桑母垂下眼，聲音澀澀地道：「顧家、徐家……都在三皇子麾下。顧國公雖不管事，可國公府的權勢在那兒，少澤的父親是丞相，他們兩家，脫不開身了。」
她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桑末看著她，安靜地等著。他面上仍沒什麼表情，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桑母抬起頭來，目光里滿是悲憫與不忍。她伸手握住桑末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聽完就要站不穩。
「殷家……」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即將落地的枯葉，「殷家已經不復存在了。」
桑末的手指猛地一僵。
「威北將軍被扣上了通敵的罪名，下了大獄，已然問斬。殷家滿門，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教坊司。」
桑母喉中帶著哽咽，「戎昭他原本在邊疆領兵作戰……傳回消息說，捉拿途中掙扎反抗，被亂箭射中，重傷而亡。」
桑末腦子裡「嗡」地一聲，面上一瞬間什麼血色都沒有了。
殷戎昭……死了？
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將軍，還沒來得及揚名立萬，就……死了？
桑末沉默地坐在那裡，良久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廳中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
那火苗一跳一跳的，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一棵在風中搖晃的樹。
桑母看著他的臉色，心裡疼得厲害，伸手將他攬進懷裡。桑末沒有掙開，只是將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他才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
「娘，」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今日等爹爹和兄長們回來，我們好好吃一頓飯聚一聚，明日我去拜訪故人，後日……後日我便出發。」
桑母下意識想要多留桑末幾日，可想到如今境況，挽留的話語被吞了下去。她只點了點頭，吩咐周嬤嬤去準備晚膳。
天黑之後，父兄才陸續回來。
桑父比從前憔悴了許多，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走路時背也不像從前那般挺直。
桑柏和桑筠跟在父親身後，兄弟倆都瘦了一圈，面上帶著奔波之後的倦色。
可一進門看見桑末，三人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意。
桑父拍了拍小兒子已經長高了不少的肩頭，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按了按。
一家人聚著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一應菜餚都是桑末愛吃的，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席間沒有人提那些不高興的國事，桑末便揀著谷中的趣事講給家人聽，桑母聽得不住地笑，桑父也捋著鬍子直點頭，桑柏和桑筠更是聽得入了神，連筷子都忘了動。
吃完飯，撤了席面，一家人才開始商量桑家之後的去向。
桑父沉吟良久，說自己本就不貪戀權位，當初入仕也不過是想做些實事。如今朝堂紛爭愈烈，與其在裡面耗著，不如退了乾淨。
桑母便說，不如回江南去，找外祖一家。外祖家是富商，在江南有好幾處莊子，桑父辭了官，一家人便去做那富貴閒人，也算逍遙自在。
桑父聽了點頭，桑柏和桑筠也沒有異議。一家人又親親密密地聊了許久，直到夜深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日，桑末去看望顧臨風和徐少澤。
兩家如今都在權力鬥爭的中心，桑末沒有大張旗鼓而去，而是用了隱匿咒，悄無聲息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