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家並沒有把他已經回來的消息散布出去，所以當他到了國公府側門，向門丁打聽時，才知道顧臨風不在家中，而是在丞相府。
這倒是也省了桑末的事，一次能見到兩人。
他轉道丞相府。
丞相府表面上沒什麼異狀，朱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還是那般威嚴，可桑末如今修為已至鍊氣大圓滿，靈識比從前敏銳了許多。
他繞著丞相府走了一圈，便察覺出暗處至少藏了十幾道氣息，分布在府邸四周的各個角落。
其中幾道氣息格外沉穩，呼吸之間自有一股綿密的氣機流轉，想來也是鍛體期的武者，在凡俗界是頂尖的好手。
好在桑末的隱匿咒是百木訣中習得的術法，以木靈氣將自身氣息遮掩得如同草木，那些暗衛雖有鍛體修為，卻到底沒有神識，發現不了他。
想到顧、徐兩家的站位，桑末猜測府中定有大人物在。
他倒也不急，找了個不遠處的茶鋪，要了一壺清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著，一邊等著。
茶鋪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進來買碗茶水便走，並不久留。
茶鋪的夥計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嘟囔著說這年月生意難做，街上都沒人敢走動了，桑末聽了只是默然。
等了約莫大半個時辰，丞相府的後門忽然開了。桑末抬眼望去，便見一個穿著低調卻精細的青年從門內出來。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錦袍，外頭罩了件看似尋常的灰色斗篷，將大半面容遮在兜帽的陰影里。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步子極快，一出門便上了停在巷口的一頂不起眼的馬車。馬車四周，那些暗處的氣息也隨之而動，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很快便消失在長街盡頭。
桑末又坐了一會兒，等到那馬車走得遠了，才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離開茶鋪。
他穿過長街，來到丞相府後門，抬手叩了叩門環。
門內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腳步聲，門板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開門的是個年輕的管事，上下打量了桑末一眼，見他面生，便問：「公子找誰？」
「勞煩通傳一聲，」桑末語氣平和，「就說桑家三子桑末，來見顧二公子和徐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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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聽到「桑末」兩個字，神色微微一變，又仔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稍候」，便匆匆進去了。
不多時，後門重新打開，一個穿著竹青色長衫的人快步走了出來，正是徐少澤。
他比從前瘦了，下頜的線條比以前分明了許多，身上那股子儒士的風範減弱了不少，眉眼間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像一柄被反覆磨礪過的刀，鋒芒內斂，卻比從前更利。
他一見桑末，腳步便頓住了，愣愣地站在門口看了兩息，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桑末的手臂。
「末末。」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桑末看著他，彎了彎嘴角：「少澤，好久不見。」
徐少澤左右看了看，低聲說：「先跟我進來吧，外面不宜久站，臨風也要等急了。」
他拉著桑末的手臂往門裡走，桑末跟著他穿過幾道迴廊，進了一處幽靜的院落。
院子不大，正中一座小小的八角亭，亭中燒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坐著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顧臨風正站在亭中來回踱步，時不時往院門口張望。
看到兩人身影，他腳步一頓，隨即匆匆迎上來，臉上的憂色減弱了不少，桃花眼裡那點焦灼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末末，」顧臨風走到近前，笑道，「你回來了。」
三人坐在亭中，亭子四面掛了竹簾，帘子半卷著，能看見院中幾株臘梅正開，淡黃色的花蕊綴在枝頭，被陰天的光線映得格外柔和。
紅泥小壺裡的茶已經煮好了，徐少澤提壺給三人各斟了一盞，茶香裊裊，混著炭火的暖意，驅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涼。
徐少澤放下茶壺，招了招手，讓候在院門口的侍女去取一件狐裘來。
桑末擺擺手，說：「不必麻煩，我如今並不畏寒了。」
徐少澤和顧臨風皆是一愣，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桑末的臉上。
從前那張臉總是白得發透，猶如霧中花，如今再看，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氣色卻完全不同了。
膚色依舊白皙，卻透著一層淡淡的粉，像是朝霞映在初雪上，氣血充盈、生機勃勃。
眉眼間那層籠罩了十幾年的病氣散得乾乾淨淨，五官的穠麗便毫無遮擋地顯露出來，容光之盛，幾乎灼人。
徐少澤輕輕一笑，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悵惘，「我也是忘了。仙家手段，果然不是凡俗可比的。」
亭中一時靜了片刻。
兩人都定定地看著桑末，眼中似有萬千情緒。
桑末被盯得久了，輕咳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從修真界帶了些薄禮給你們。」
說著，他從儲物袋中取出給兩人的禮物。
他有些慶幸自己當初在藥王鎮買的多是帶防禦陣法的物件，倒是正合適如今身在鬥爭中心的兩人。
給徐少澤的是一枚青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極細的防禦陣紋，觸手微涼。給顧臨風的則是一枚素金髮冠，簪頭雕著一朵極小的蘭花，花心裡嵌著一小粒靈珠。
桑末簡單說了這些東西的用法，讓兩人務必貼身佩戴，遇到致命攻擊時會自動激發一道護罩，能擋下一擊。
顧臨風接過發冠，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就著亭中的燈火細看那些陣紋，末了將其收進懷中，抬頭朝桑末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鬆快了些，像是被這份禮物拉回了從前那些沒心沒肺的日子。
可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變成一聲沉重的嘆息。
「若是戎昭當日也有這樣的東西……」他話說了一半，便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
徐少澤皺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提醒，也有不忍。
顧臨風也自知失言，話語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亭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銅壺裡的水還在咕咕地響著。
桑末垂下眼，他早就知道了，他已經聽過了殷家的事，聽過了殷戎昭的死訊。
可此刻再聽到這個名字，從顧臨風嘴裡說出來，那種沉甸甸的痛楚還是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在了他心口上。
他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些，入口微澀。
「殷家之事，」他放下茶盞，低聲道，「我已經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