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澤說了和桑母相似的話,說既然桑末已經入了修真界,那便不宜插手凡俗界太多的事。只是如今既然桑末已經知道了殷家的事,那便也不瞞他什麼了。
徐少澤將手中的茶盞擱下,緩緩講起了事情的經過。
威北將軍一生忠勇,戍邊幾十年,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無數,功勳全是實打實拿命換來的。
殷家的威望在軍中極高,高到了一種讓皇帝寢食難安的地步。
許多邊關將士,只知將軍號令,不知天子詔書。這在太平年月或許還能被容忍,可當皇帝年歲漸長,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求丹問藥也難改天命將盡時,那份忌憚便一日重過一日。
皇帝近些年越發多疑昏聵,連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太監都能因一句無心之言被拖出去杖斃,更何況是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威北將軍。
前些時日,皇帝自知已是強弩之末,終於下了狠心,找了個由頭,將威北將軍召回,以「通敵」為名將殷家滿門拿下。
驚變來得太突然,殷家幾乎沒有半分防備。
徐少澤和顧臨風雖然盡力遊走,託了不少關係去疏通,可皇帝心意已決,任憑誰來求情都一概不見。
他甚至早就派了心腹前往邊疆,想要在殷戎昭得到消息之前將他斬草除根。
等他們兩人派去的人趕到邊疆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桑末聽到這裡,眼眶已經濕了,他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啞聲問:「既是如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的屍身何在?」
徐少澤的語氣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粗木:「皇帝派去的人,想將他的首級斬下帶回去復命。戎昭的副將不忍他死後還受這等屈辱,拼死搶回了屍身,一把火燒了乾淨。那副將後來也自刎了,跟著他去了。」
桑末愣了一下。
沒有見到屍身?他的腦中飛快地轉了一圈,某種幾乎稱得上荒唐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那……有沒有可能,戎昭沒有死?此乃金蟬脫殼?」
亭中安靜了一瞬,顧臨風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遞到桑末面前,低聲說:「是,我們也希望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所以少澤想暗中立個衣冠冢,我給攔住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總還存著那麼一點念想。若是立了冢,倒像是把這事兒坐實了。」
桑末低頭看著顧臨風遞來的帕子,接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面上掃過,說:「還是立吧。」
顧臨風疑惑地皺起眉:「為何?」
桑末深吸了一口氣,將腦中紛亂的思緒理了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皇帝雖然纏綿病榻,但以他的性子,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他既然對殷家動了手,就一定會派人盯著後續。那些替他辦事的人,也不會因為殷家倒了就鬆懈。
「我們與戎昭情誼頗深,這是眾人皆知的,隱瞞也無用。若是戎昭僥倖逃脫,上頭的人探查到我們立了衣冠冢,疑心也多少會少一些。」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顧臨風和徐少澤都看著他,等他繼續。
桑末的嘴唇抿了抿,喉嚨里像是塞了什麼東西,梗得他發疼。
他垂下眼,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若是……若是戎昭真的沒能逃過這一劫,立個衣冠冢,魂魄也有歸處。」
亭中又安靜了。
徐少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苦笑了一下,說:「你說得對。是我沒想到這一層。如今事情太多,朝堂上、家裡、還有戎昭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壓下來,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腦子都不夠用了。」
桑末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又沒法分身,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哪能算無遺策。」
徐少澤抬起頭來,看著桑末,問:「那明日去辦?」
桑末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才道:「明日……我便動身了。今日你倆有空嗎?」
顧臨風猛地抬起頭來,桃花眼裡的哀痛被震驚衝散了大半,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你怎麼只留這麼短的時日?這才剛回來,連年都不在家裡過了?」
桑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地將緣由說了出來:「皇貴妃有意打壓桑家,我父親的辭官奏摺遞了幾回都被駁了回來。我早些回修真界,聯繫洛辰,讓他幫忙說一聲,皇貴妃那邊多少會給他幾分薄面。」
顧臨風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幾乎是脫口而出:「何苦低聲下氣去求那破落戶!桑家的事我和少澤也知曉,已經與三皇子說了,三皇子也應了下來。有他出面,皇貴妃再怎麼樣也得掂量掂量。」
桑末搖了搖頭:「我恐事久生變。三皇子應了,可朝堂上的事,今天應了明天未必作數。皇貴妃如今勢頭正盛,連皇后都要讓她三分,三皇子未必壓得住她。況且,桑家這事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被卷進更深的水裡。早一日解決,便早一日安生。」
顧臨風還想說什麼,被徐少澤拽了一把衣袖。
徐少澤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東西,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說了。
顧臨風咬了咬牙,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悶悶地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徐少澤轉向桑末:「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勸你。勸了你也不會安心,反倒讓你在路上還惦記著家裡的事。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桑家真決心要走?若是此時離去,無論哪位新帝登基,你父兄可沒什麼起復的可能了。」
桑末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仿佛和從前在茶樓里聽他們插科打諢時沒什麼兩樣。
「無事。我父兄本就對此不怎麼熱衷。我父親做了這些年官,也做得夠了,早就想回江南去釣魚養花。若是後輩有意,時間也過去很久了,再科考便是。到時候朝中換了天地,桑家的孩子又憑本事考上去,誰能說什麼?」
徐少澤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若有所感地說:「也是好事。」
……
亭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今日是陰天,冬日天又黑得早,申時剛過,暮色便沉沉地壓了下來。
院中的臘梅在昏暗的光線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香氣卻愈發濃了,冷幽幽地浮在空氣里。
徐少澤看了看暗下來的四周,收回目光,說:「那我們現在動身?殷家抄家之後,我讓人悄悄去取了一身戎昭的衣物。就放在後院庫房裡收著。」
桑末和顧臨風都點了點頭。
徐少澤起身,叫來了兩個最信得過的侍衛。那兩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身形利落,嘴也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門兒清。
一行人從丞相府後門出來,趁著暮色上了馬車,從南門出了城,往郊外去了。
馬車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在一處山腳下停了下來。
桑末下車四下一看,這地方確實選得好,三面環著小丘,一面臨水,溪流從山間蜿蜒而下,水聲潺潺。
雖是冬日,溪邊的草木都枯了,但可以看出春夏時這裡一定是山清水秀的去處。
最要緊的是偏僻,離官道遠,平日裡很少有人來。
雖然大部分人都知道殷家是冤枉的,可上面那位終究還沒駕崩,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明。大張旗鼓地立碑建冢,無異於自尋麻煩。
徐少澤讓侍衛從馬車裡取出準備好的東西——一把鐵鍬,一盞風燈,幾炷香,一壺酒。還有一隻不大的木匣,裡面裝著殷戎昭的一套舊衣。
那是一件深藍色的勁裝,料子厚實卻稱不上華貴,這才能在抄家後留下,不過卻是貼身舒適,是殷戎昭平日愛穿的一件。
徐少澤將木匣遞給桑末時,低聲道:「末末,你拿著吧。」
桑末接過木匣,打開看了一眼。那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屬於殷戎昭的氣息。他伸手摸了摸,手指停留片刻,然後將木匣合上,抱在懷裡。
兩個侍衛輪流挖坑。那地方是徐少澤事先踩過點的,選在一棵老松樹下。松樹長得高,枝幹虬曲,四季常青,在冬日枯黃的山野間格外醒目,日後也好找。
因為就是個衣冠冢,不用擔心被野獸刨開,坑挖得不深,不設碑,不砌石,只在坑底鋪了一層乾淨的松針,將那隻木匣緩緩放了進去。
桑末蹲在坑邊,伸手將木匣擺正。
他忽然想起從前在茶樓里,殷戎昭把冰酥酪推到他面前的樣子,想起送行宴上他拉住自己手腕時掌心的熱度,想起老槐樹下他負手而立、衣袂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身影。
他站在那兒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他有沒有後悔,那天沒有走上前來,跟著一起去修真界?
……不,他不會後悔。
桑末垂下眼,將最後一捧土蓋上去,像從前殷戎昭拍他肩膀時那樣,重重地按了一下。
顧臨風點了香,插在墳前的土裡。徐少澤將帶來的酒倒了三杯,一杯放在墳前,一杯遞給桑末,一杯自己舉著。
三人站在那棵老松樹下,舉著酒杯,誰也沒有說話。
風燈的光在夜色里搖搖晃晃,照得三人的影子忽長忽短。遠處有夜鳥從林中驚起,撲稜稜地飛遠了,留下一串淒清的鳴叫。
桑末將那杯酒緩緩灑在墳前,酒液滲入新翻的泥土裡,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站了很久,直到杯中的酒瀝盡了,才將空杯遞給徐少澤。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那是他在藥王鎮買的護身符,原本想送給殷戎昭,如今用不上了。
他將玉牌也埋進衣冠冢中,再次用手把土壓實。
一切忙完,已經過了亥時。
山間的夜風冷得刺骨,吹得風燈的火苗忽明忽暗。三人站在墳前又默立了片刻,才轉身往馬車走去。侍衛收了鐵鍬和風燈,默默跟在後面。
回到城中時,夜已經深了。
馬車在桑府所在的巷口停下,桑末下了車。顧臨風和徐少澤也跟著下來,三人站在巷口的暗影里,誰也沒有先開口。
「回去吧。」桑末說。
顧臨風看著他,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桃花眼裡映著遠處人家檐下一盞孤零零的燈籠光,亮得有些異樣。
他張了張嘴,最後卻也沒說什麼,只是將桑末摟進懷中,靜靜地抱了片刻。
徐少澤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只是克制地朝桑末微微點了點頭,問他何時會再回來。
桑末想了想,只說,應當不會太久。
幾人作別,桑末轉身走進了巷子。
身後傳來馬車轆轆遠去的聲音,最後消失在冬夜的寂靜里。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雙手攏進袖中,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青石路,一步一步地朝桑府的大門走去。
門內有燈亮著,是家人們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