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日,桑末哪兒也沒去,就在家裡陪著家人。
桑母一大早便張羅著煮茶,說是前幾日從外祖那邊新送來的茶葉,還沒開封,正好趁小兒子在家,一家人嘗嘗鮮。
她在暖廳里擺了小桌,炭爐上坐著銅壺,水汽裊裊地升騰,將窗上結的薄霜熏出一層水霧。
桑父難得沒有出門,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書,時不時抬頭聽桑末講修真界的事。桑柏和桑筠也都在,一個幫著母親分茶盞,一個往爐子裡添炭。桑末坐在母親身旁,捧著熱茶,一口一口地抿著。
茶是凡茶,雖沒有蘊含靈氣,但格外甘甜清冽。
一家人說了許多話,大多時候是桑母在問,桑末在答。問谷中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師父待他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他。
桑末便揀著那些輕鬆的事講,說師父面冷心熱,說師姐麥嶺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說師兄莊岳如何耐心地教他識藥,說趙虎如何把一壟靈參種得比別人的壯三倍。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沉重的部分,沒有提自己最初那幾個月藥浴時痛得咬碎帕子的事,也沒有提問仙階上暈過去的那一段。
桑母聽著聽著便笑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像是這幾個月里難得放下的心事,都在這一刻鬆開了。
桑父始終沒怎麼插話,只是偶爾抬頭看小兒子一眼,目光裡帶著欣慰。桑柏和桑筠也聽得入神,桑筠還追問了幾句修真界的事,被桑母瞪了一眼,說別把你弟弟當說書的。眾人便都笑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深藍,再變成墨色。
桑母去廚房親自盯著做了一桌菜,又熱了酒。一家人吃了最後一頓飯,席間沒有人提離別的事,只是不住地給桑末夾菜,把他面前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桑末如今身體好了,胃口也好了不少,來者不拒,把母親夾的菜都吃完了。
飯後,桑末回房收拾行囊。他的東西不多,來時的儲物袋裡除了給家人帶的那批禮物,就剩幾件換洗衣裳、縮小了的靈舟和那本《百木訣》。
他將行囊理好,又去了正廳和父母兄長一一作別。
桑母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摸了摸他的臉。
她這次沒有再哭,只是囑咐他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不要逞強,有事就給家裡寫信。桑末一一應了。
走出桑府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口停著一輛樸素的馬車,是桑父讓人備下的,送他去城外召靈舟。
桑末上了車,從車簾縫裡回頭看,桑母還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桑父站在她身旁,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桑柏和桑筠站在更後面一些,有些看不清,可桑末知道他們都在。
馬車轆轆地駛出巷子,駛過長街,駛出城門,在一處僻靜的山坳里停下。桑末下了車,召出靈舟,將其拋向空中。
靈舟迎風而長,化作一葉青碧扁舟,穩穩地懸在離地三寸處。他躍上舟,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沉沉的城郭輪廓,然後催動靈力,靈舟無聲無息地升上了夜空。
靈舟一路前行,一通過界壁,靈氣就濃郁了百倍,連漫天星辰似乎都變得更為清晰。
桑末無暇欣賞這些,他催著靈舟往最近的驛站趕。
那驛站是仙盟設在兩界交界處的中轉點,專為往返凡俗界與修真界的修士服務。
他落地時天色剛亮,驛站里已經有幾個修士在候著。桑末找到傳訊的窗口,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要說的話凝神刻了進去。
他沒有寫太多,只說自己是桑末,家中有事,想請洛辰幫忙從中斡旋,讓桑家從朝堂紛爭中抽身。寥寥數語,意思清楚。
驛站的人說,傳訊玉簡大約半日能到蒼梧山,但蒼梧山是大宗門,有嚴格的防護陣法,玉簡不能直達收信者手中,還要經過外事堂的查驗,確認無害之後再轉交弟子本人。
桑末點了點頭,謝過那人,出了驛站。
他召出靈舟,卻並沒有朝藥王谷的方向走,而是調轉舟首,朝著蒼梧山的方向,催動靈力將靈舟的速度提到了最大。
他心中到底不放心。
傳訊玉簡經過層層查驗,送到洛辰手裡時,還不知要耽擱多久。
他此番趕回去,本就是為著快些把桑家的事解決,若是在這半路又耽誤了時日,那便辜負了這一趟奔波。
不如直接去蒼梧山找人,哪怕進不了山門,能在山下的驛站等著洛辰的消息,也比在藥王谷乾等著強。
靈舟破開雲層,朝著蒼梧山的方向疾馳。
一日之後,桑末抵達了蒼梧城。
蒼梧城建在蒼梧山腳下的平原上,城池的規模比藥王鎮大了不知多少倍。
桑末站在靈舟上遠遠望去,只見城牆綿延數十里,城樓高聳,飛檐如翼,城中的房屋鱗次櫛比,街道縱橫交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城中心有一座極高的樓閣拔地而起,通體以青石與白玉築成,重檐疊瓦,巍峨入雲。
城中的靈氣濃郁,連街道兩旁的樹木都長得格外蔥鬱,葉片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靈光。
桑末在別的地方也算見過世面,可此刻站在蒼梧城的城門前,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蒼梧山,果然不愧是三大仙門之一,連山腳下的城池都氣派如斯。
他收了靈舟,步行走入城中。街上的行人中有修士,也有凡人,修士們大多步履輕快,周身靈氣流轉,凡人們則多是做些營生的,擺攤的、開鋪的、拉車的、賣藝的,滿街的煙火氣混著藥草香、丹爐氣、靈石的清冽味道,熱鬧得叫人眼花繚亂。
桑末一路打聽著找到了蒼梧山設在城中的驛站,那是一間臨街的兩層小樓,門頭上懸著一塊玄色匾額,上書「蒼梧驛」三字,字跡蒼勁,想是出自哪位大能之手。
他推門進去,堂內不大,靠牆擺著幾排木架,架上放著各式各樣的玉簡和木匣,一個年輕的弟子正坐在櫃檯後抄錄什麼,那弟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弟子服,面容普通,神態懶洋洋的,像是剛被從瞌睡里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