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說帶桑末進宗門內細說。
桑末本想說不必那麼麻煩,這點事在客棧就能說清了。
他來蒼梧山是為了傳信求援,事情說完便走,不該多叨擾。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到底是來求人幫忙的,人家好意帶他進去,他若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
況且洛辰如今身份不同了,蒼梧山首席弟子,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客棧走廊里和他說話,也不合適。
「好。」桑末點了點頭,回房取了行囊,跟著洛辰走出了客棧。
驛站的弟子一路送到門口,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朝桑末擠了擠眼,那意思像是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桑末只當沒看見,跟在洛辰身後出了客棧大門。
門外便是蒼梧城的主街,午後日頭正盛,街上的行人比方才更多了,來來往往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挎著籃子的婦人,也有穿著弟子服的修士步履匆匆地穿行其間。
洛辰一出客棧,周圍便有不少目光投過來,有認得的,遠遠地便駐足行禮,恭敬道:「洛首席。」
洛辰只是微微頷首,步子不停,徑直往街尾走去。
桑末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順帶著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探究。
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街口,洛辰停下了腳步。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劍,不過巴掌長短,通體烏沉,劍身上隱隱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爐膛里將熄未熄的炭火。
他將那小劍往空中一拋,指尖掐了個訣,小劍迎風而長,眨眼間化作一柄三尺來長的飛劍,劍身寬闊,通體泛著溫潤的烏光,穩穩地懸在離地一尺處,紋絲不動。
洛辰先一步踏了上去,轉身朝桑末伸出一隻手。
桑末看著那柄飛劍,遲疑了片刻。
他在修真界也待了快一年了,御風術、靈舟都坐過,可御劍飛行這還是頭一遭。
那劍身不過一掌來寬,懸在半空看著便覺得腳底發虛。
可他又不想在洛辰面前露怯,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搭上洛辰遞來的手,抬腳踏了上去。
腳底落在劍身上的一瞬間,他原本以為會晃,會像踩在一根懸空的鋼絲上那樣左右搖擺。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飛劍穩得很,像是釘在空氣中一般,腳下傳來微微的靈力波動,溫溫潤潤地托著他的腳掌,比靈舟還要踏實幾分。
他站定之後,洛辰鬆開他的手,催動靈力,飛劍無聲無息地升了起來。
桑末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洛辰腰間的衣袍。洛辰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說什麼。
飛劍越升越高,蒼梧城的屋宇樓閣在腳下漸漸縮小,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方塊,再往上,整座城池都收入眼底,像一方巨大的棋盤鋪在平原上。
飛劍出了城,速度陡然快了起來,朝著那片綿延的山脈飛去。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卻被飛劍周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在外面,只留下極輕的呼嘯聲從耳邊掠過。
桑末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往下看去。
群山在腳下鋪展開來,層層疊疊,高低起伏,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樑。
那山不是一座兩座,而是一片連著一片,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近處的山還看得出形狀,遠處的便只能看見淡淡的青灰色輪廓,融在天際線的雲層里,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哪個是蒼梧山?」桑末問。
洛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說:「哪個?」
他頓了頓:「都是。」
桑末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綿延萬里的群山,一時沒說出話來。
都是?這些山,從近到遠,從高到低,一座連著一座,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竟都是蒼梧山的地界?
他從前在凡俗界時,見過最大的山是皇城西郊的毓秀山,爬上去要小半天,站在山頂便覺得已經很高了。
後來到了修真界,在藥王谷時也見過山,翡翠坳四面環山,可那些山和眼前這片山脈比起來,簡直像是沙盤上的模型。
這大宗門的氣派,可真不簡單。
飛劍在一處山頭上空放緩了速度,緩緩降了下去。那山頭在半山腰處有一片平坦的開闊地,建著幾座院落,青瓦白牆,掩在松柏之間,安靜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飛劍落在院落前的石坪上,桑末跳下來,腳踩在實地上的那一刻,心裡才徹底踏實了。
洛辰收了飛劍,朝院中走去。院門口站著一個雜役模樣的中年人,見了洛辰連忙躬身行禮,口稱「首席」。
洛辰點了下頭,吩咐道:「給客人安排一間客房,要向陽的,被褥換新的。」
那雜役應了聲是,飛快地去了。
桑末跟在洛辰身後走進院中,四下打量了一圈。
這院落比他在翡翠坳的住處大了許多,卻也簡樸得多,沒什麼花木點綴,只在院中種了兩棵老松,樹幹粗壯,枝丫虬曲,一看就是長了上百年的老樹。
院中靜悄悄的,除了那個雜役,竟再沒有看到其他人。桑末又往遠處的幾座院落看了看,也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影走動。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整座山頭,好像只有洛辰一個人住。
除了負責灑掃送飯的雜役,便再沒有旁人。
藥王谷里,親傳弟子各有各的院子,但彼此之間隔得不遠,走幾步路就能串個門。
可洛辰這裡,一整座山頭,就只有他一個正主。
桑末在心裡暗暗咋舌,蒼梧山首席弟子的待遇,果然和尋常弟子不同。
在藥王谷,公孫尉作為真傳長老,也不過占了一座清平院。而洛辰一個人,占了一整座山。
洛辰將他引到一處小廳里。廳中陳設簡潔,幾張竹椅,一張矮几,壁上掛著一幅山水圖,筆觸疏淡,像是隨手畫的。
洛辰在矮几一側坐下,示意桑末坐對面。雜役很快送了茶上來,兩盞清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
「說吧。」洛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桑末也不繞彎子,將桑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皇帝病重,朝堂紛爭,桑父辭官受阻,皇貴妃暗中施壓。
他說得簡略,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訴苦:「我此番來,是想請你幫忙。你在蒼梧山站穩了腳跟,皇貴妃那邊多少會給你幾分薄面。若你能幫著說一句話,讓桑家從這場紛爭里抽身,我全家都承你的情。」
洛辰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茶盞,看向桑末。
「我寫封信。我姐姐那邊,我的話她多少會聽一些。」
桑末心裡一松,正要道謝,洛辰卻抬起手止住了他。他的目光在桑末臉上停了停,忽然問了一句:「你如今在藥王谷,過得如何?」
桑末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很好。」
洛辰看著他,沒再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廳中的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寫了起來。
他的字比從前好了許多,筆鋒凌厲,收放有度,寫完之後擱筆,將那頁紙折好,封進一隻信封里,又取了一枚自己的私印蓋上火漆。
「我會讓人送去京城。」他將信遞給桑末,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若不急著走,可以在這裡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