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人送信的話,比靈鴿要快很多,但來回起碼也要個三四天。
不過這已經比桑末預想中的要好了。畢竟在他的預想中,可能見到洛辰都要用不止三四天的時間。
他並不急著回藥王谷,想著能知道皇貴妃的回音,會更安心,也便點頭同意了下來,只說:「那這幾日要多叨擾了。」
洛辰面色沒怎麼變,只嘴角又彎了彎,像是客氣又像是克制。
他說:「無礙。我白天不怎麼在山上,你自行修煉或是休息都可,需要什麼,儘管和雜役說。」
桑末點了點頭,兩人許久未見,之前也沒怎麼多交流過,一時安靜了下來,都不知道說點什麼。
廳中只聽得見窗外松枝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矮几上茶盞里最後一絲熱氣散盡時極輕的響動。
桑末看著洛辰,又看著旁邊那幅山水圖,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茶盞,覺得這沉默有些壓人,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打破。
洛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說:「門中還有任務,我先去了。晚些我帶酒菜回來,小酌一杯?」
他的語氣帶著詢問,卻又像已經做了決定,問得隨意,尾音卻微微往上揚了揚。
桑末點了點頭,又覺得只點頭有點敷衍,只能幹巴巴地補上一句:「任務小心。」
洛辰又笑了一下,說:「好。」
說完便轉身出了小廳,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
桑末坐在椅子上,聽見院中傳來劍身出鞘的輕吟,隨即是破空而去的風聲,很快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洛辰走後,桑末回到房間中,將行李收拾了一下。奈何實在沒多少東西要收拾他將衣裳疊好放在床頭的矮櫃裡,又將《百木訣》擱在桌上,然後坐在床沿,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
屋子收拾得極為乾淨,窗明几淨,被褥是新換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窗外正對著院中那兩棵老松,松枝橫斜,遮住了半扇窗,將午後的日光濾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風吹過來便跟著晃。
他現在體質不同往昔了,在客棧睡得那半天,已經把精力補足,要再睡也睡不著。
至於修煉……他現在離築基一步之遙,總覺得稍微修煉一下,就要築基了。
他還是想等師父出關再說,不然回去又要嚇師兄師姐一跳。
莊岳和麥嶺兩人,莊岳是築基後期,麥嶺是築基大圓滿,都還沒摸到金丹的門檻。他若是在短短一年之內從鍛體一路衝到築基,那也太扎眼了。
想到這裡,桑末又想到洛辰。洛辰的修為,桑末如今看不出,肯定是在他之上的,也不知比他高几個階層。
桑末想了想,走出房間,找了院中那個雜役問了一下。
那雜役正在院角掃松針,聽了他的問話,直起腰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洛首席天賦卓絕,如今已是金丹期了。」
桑末點了點頭,謝過雜役,轉身走開。
金丹期……以己度人,他其實覺得金丹期也沒什麼——若是他一心突破,說不準也不差多少。
只不過,他也清楚,放在整個宸淵大陸,二十左右便成金丹,更別說是剛入修真界一年就衝到這個境界的,這樣的天才,萬中無一了。
洛辰的天賦在明面上,太陽真火,極品單靈根,蒼梧山首席,這些名頭擺在一起,本就該是這般進境。
這也是為什麼他有意壓制修為。
他不像洛辰,天賦擺在那裡,進境多快都理直氣壯。
他的靈根不過是雙靈根,還看上去弱弱的,一個金木相剋、細若遊絲的破靈根,若是和洛辰一樣日進千里,實在不正常。
只是到了現在,桑末還沒找到原因。
他隱約覺得,自己身上有些東西是再厲害的測靈石也測不出來的。問仙階上的異狀,一日入鍛體大圓滿的古怪,體內靈氣自然而然歸附木行的傾向,還有那片靈草長勢異常的藥田……
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湊在一起,讓他隱約摸到了一個輪廓,卻始終看不真切。
他已經決定,等師父出關之後,和師父說一下情況,找找到底是什麼緣故。與其自己瞎琢磨,不如找個信得過又有見識的人問問。
不想修煉,也不想休息,桑末在山中溜達了一圈,權當參觀遊覽。
這山頗大,從院落出發,沿著一條碎石小逕往後山走,穿過一片松林,便到了一處山溪邊。
溪水從山石間淌下來,水聲淙淙,清可見底。溪邊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草,葉片細長,在冬日灰撲撲的山色里格外扎眼。
只可惜冬日沒什麼景致,山上的樹大半落了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偶爾有幾隻鳥雀從枝頭掠過,叫兩聲便飛遠了。
不過走過一圈,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山間的暮色來得比平地早,太陽一偏西,山影便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將整座山頭都籠在一片灰藍色的暮靄里。
桑末正蹲在山溪邊看一株靈草,那草長在溪邊一塊石頭縫裡,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卻綠得格外鮮亮,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靈光。
他伸手想探一探那草的靈氣,指尖剛碰到葉片,便感到周邊的氣息有些變動。
他抬頭一看,便看到御劍的洛辰歸來。
半空中的洛辰若有所感,低頭看下來,與桑末對視,笑了一下。
他踩著飛劍,穿過一道透明的屏障,緩緩落在桑末身邊。
洛辰落在他身旁,飛劍自動縮回掌心,化為那柄烏沉的小劍,被他收入袖中。
他比白日裡多了一些風塵僕僕的味道,額角有些許的汗意,衣擺上沾著幾片不知從哪裡帶回來的枯葉,整個人像是一柄剛從鞘中抽出來又收回去的劍,鋒芒斂盡,只剩沉靜。
他看見桑末蹲在溪邊,面前是一株不過指甲蓋大小的靈草,便也蹲了下來,湊近看了一眼。
兩人離得極近,桑末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氣息,像是被太陽曬透的松針,乾燥而溫暖,混著一點鐵鏽般的血腥氣,大約是任務中沾上的。
「這草叫綠萼,溪邊常見,不入藥。」桑末說,他伸手輕輕撥了撥那株草的葉片,「入藥的是它的根,要長三年以上才有效,這個還太小。」
洛辰對靈草可不怎麼感興趣,哦了一聲,站起身來。
桑末跟著站起來,他腿蹲得有些發麻,站起時微微晃了一下,洛辰伸手虛虛扶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隔著衣料一觸即收。
「回去吧,天黑了。」洛辰說,他走在前面,沿著來時的碎石小逕往回走。桑末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