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桑末在天璣峰上的日子過得平淡。
雖不刻意修煉,但每日晨起打坐靜心自是不能少。
天璣峰的晨間靈氣比翡翠坳還要濃郁幾分,坐在窗前蒲團上,閉目吐納,能覺出那些靈氣像晨霧一樣絲絲縷縷地滲入經脈,將體內殘餘的濁氣一點一點滌盪乾淨。
桑末如今對靈氣的感知已經比初入谷時敏銳了太多,這種閒適的吐納不費什麼心神,反倒像是一種享受,做完之後通體舒泰,整個人像是被山間的露水洗過一遍。
白日裡無事,他便去山中尋尋藥草。
天璣峰大得很,除了洛辰住的那片院落和幾處雜役房舍,其餘地方都是原生的山林,草木繁茂,溪澗縱橫。
桑末沿著山溪一路往上走,便看見溪邊的石縫裡、樹根下、向陽的坡面上,零星長著不少靈草。
大多是最尋常的低階品種,像綠萼、地丁、小薊之類,品階不高,藥力也微薄,但勝在自然野生,品相極好。
桑末蹲在溪邊,拿小鋤將這些靈草連根帶土地挖出來,抖淨根上的泥土,用油紙包好,揣進儲物袋裡。
他打算帶回翡翠坳種到自己的藥田裡去。天璣峰的靈草雖然品階低,但野性足,說不定和翡翠坳的靈土一碰,能長出什麼有趣的東西來。
偶爾走得遠了,他便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看一會兒水,聽一會兒風。
山間的冬日雖然蕭索,卻有一種沉靜的美,枯枝上掛著未化的薄霜,溪面上浮著幾片落葉,偶爾有鳥雀從樹梢掠過,驚落幾片殘雪。
除此之外,他找雜役要了幾本話本打發時間。那雜役姓李,是個話不多的中年漢子,桑末問他有沒有閒書可看,李雜役想了想,從自己屋裡翻出幾本舊得發黃的冊子來,說是從前下山辦事時順手買的,講的都是些修真界的逸聞趣事、奇聞怪談。
桑末謝過後接來,翻了翻,文筆粗糙得很,像是說書先生的底本,但勝在離奇有趣,打發時間正好。
就這麼過了幾日,倒也是歲月靜好了。
洛辰是真的挺忙的。
每日天不亮就御劍去山頂練劍,早晨回來時渾身帶著一層薄汗,額角的碎發被汗黏在臉上,和桑末打個招呼便匆匆走了。
他的招呼也簡單,有時是一句「早」,有時只是朝桑末點一下頭,便御劍離去。
桑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劍光消失在雲層里,心想這蒼梧山首席的日子,過得也是辛苦。
其中只有一日晚上,洛辰回來得早些,和桑末在廳中喝了盞茶。那晚他難得沒有風塵僕僕的模樣,換了身家常的青色長衫,頭髮也重新束過,看著比平日鬆快了些。
兩人坐在矮几兩側,茶是雜役新沏的靈茶,熱氣裊裊地升著,誰也沒說什麼要緊的話。
洛辰問了幾句桑末這幾日在山中的見聞,桑末便揀著那幾本話本里的故事講了兩段,洛辰聽了一半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鬆快。
桑末被他笑得一愣,問怎麼了,洛辰搖搖頭說沒什麼,桑末想了想,也沒追問,低頭喝茶。
那晚兩人坐了小半個時辰,茶換了三遍,洛辰便起身說要去打坐修煉,桑末也回了房。
其他幾日,洛辰都到丑時之後才回。
練氣之後,每日的睡眠便不是必需品,但桑末幾世為人,還是習慣正常地睡覺休息。
他有時候睡得早,有時候睡得晚,偶爾能聽見院中傳來飛劍落地的輕響,然後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剪影從廊下經過,腳步穩而快,像是趕著回房打坐調息。
桑末便在心裡嘆了口氣,心想洛辰這是在修真界過上了996的日子……不對,比996還狠,得算007。
好在修者不睡覺也不影響太多,打坐就能調整過來,金丹期更是遠不同於凡胎肉體,不然桑末還真擔心他會過勞猝死。
唯一的波瀾只有一日午後。
那日陽光極好,冬日裡難得有這樣的暖陽,曬在人身上懶洋洋的,連骨頭都酥了。
桑末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那兩棵老松下面,就著透過松枝灑下來的碎光,翻著那本話本。
話本講到一半,正是有趣的地方,一個散修誤入了一座荒廢的上古洞府,被裡面的機關追得滿山跑,最後靠著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翻了盤。
桑末看得入神,連院門外有人來了都沒察覺。
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時,幾個穿著蒼梧山弟子服的人已經走進了院中。天璣峰的護陣沒有攔他們,想來是同門弟子,陣法不設防。
領頭的是個女修。那女修約莫二十出頭,生得俏麗,杏眼桃腮,身段窈窕,穿著一身淺紫色的道服,領口袖口都繡著精緻的雲紋,一看便不是尋常外門弟子。
只是一雙眼睛帶著火氣,像兩簇被風吹旺的小火苗。
她身後跟著三四個穿著弟子服的人,有男有女,一個個神色各異,但都跟在女修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是跟著什麼領頭人物。
倒是讓桑末想起祝黎來了。
那女修快步走進院中,在石坪中央站定,目光四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竹椅上的桑末身上。
她盯著桑末看了幾息,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將桑末整個打量了一遍。
桑末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手裡的話本還翻開著,一時不知道該合上還是繼續拿著。
那女修看著看著,臉上的怒意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嘴唇抿了抿,半晌憋出一句:「……不、不過如此。」
那語氣里的底氣明顯不足,說「不過如此」的時候,目光卻在他眉眼間多停了一瞬,像是想挑出什麼毛病來,卻挑不出來。
桑末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姑娘何事」,那女修已經一甩袖子,轉身便走。她走得極快,裙擺被風帶起來,揚起高高的弧度。
她身後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也跟著走了,其中一個年紀小些的還回頭看了桑末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來得風風火火、去得匆匆忙忙,桑末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問,也什麼都沒來得及說,院子裡就重新安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話本,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院門,然後聳了聳肩,將話本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只當是日常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