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一直是早出晚歸，又過了兩日，桑末才抓到洛辰一次。
那日洛辰回來得比平日稍早了些，大約是亥時剛過，院中傳來熟悉的劍落地聲。
桑末趕緊披上外袍出門，在迴廊上攔住了他。
「洛辰。」他喚了一聲。
洛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面上的神情有些疲憊，眼底卻依舊清明。月光從廊外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冷峻的輪廓。
桑末走到他面前，問：「皇貴妃那邊，可有回音？」
洛辰的眼睛微微游移了一瞬，然後垂下眼帘，說：「年關將近，各峰事務都要收尾，近日太忙了，信送出去後我還沒顧上問。明早我去問問可有回信。」
桑末看著他，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說：「好，不急。」
洛辰又看了他一眼，像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好在洛辰說到做到，第二日中午的時候，他便回來了，手裡拿著一隻拆了封的信封，遞給桑末。
那信封用的是極好的灑金箋，封口處的火漆已經揭開了，上面印著一枚小小的鳳紋。
桑末接過來，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的內容很簡潔，寥寥數行，筆跡秀中帶骨，正是洛茗的手筆。
大意是知道了，桑家之事不再過問，已放其離去，往後各不相干。
桑末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頭來，朝洛辰笑了一下，說：「多謝你。」
洛辰站在那裡，半晌沒吭聲。
他的目光落在桑末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你是要回藥王谷了嗎？」
桑末想了想，其實他的假期還夠回凡俗界一趟，只是時間上難免就緊湊了。
桑家要準備搬家離京，正是繁忙的時候，他回去多半是添亂，倒不如讓家人安安心心地把事情辦完。
況且師父也估計快要出關了，他若回去得太晚，師父一出關發現他不在，總歸不太好。
還是直接回藥王谷好了。
於是桑末點頭，說：「嗯，明日便走。這幾日麻煩你了，不知何以為謝……」
他說著，忽然想到了洛悅。
那個他曾見過一面的小姑娘，病得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後來被陳太醫救了回來，又跟著洛辰被送到城外安置，如今不知怎麼樣了。
於是他問洛辰：「你小妹如今身子如何？可有什麼需要的靈草藥材？我手下有一片靈田，可以幫你種植。」
洛辰看了他片刻，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說：「你稍等，我列個單子給你。」
他轉身走進屋裡，在書案前坐下，提筆寫了起來。
桑末站在門口等著，看著他的背影。他寫得不快，寫幾個字便停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擱下筆，將那張紙拿起來，遞給桑末。
桑末接過一看，上面列著十來種靈草的名字，大多是低階的品種，有養氣的，有固本的，有安神的，有補血的。
藥性都極溫和，沒有什麼烈性之物。
桑末一眼看下去，便在心裡點了點頭。
這也是正常的，洛悅是凡人，自然經受不住太強的靈草，正如他曾經一樣。當初他身子弱，孟桓開的方子裡也只敢用微量的靈草，多了便會反傷其身。
洛辰列這些，想必也是問過大夫的。
桑末認真地將那張紙折好，收進儲物袋裡，然後對著洛辰笑了下，說：「交給我吧，到時給你寄來——翡翠坳出品，必屬良品。」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帶著幾分玩笑的意思。洛辰勾了勾唇角，捧場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強。
桑末看見了，沒有點破，只是將目光移開，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山色。
他知道洛辰在想什麼，或者說，他大概能猜到。
有些話不必說出來，桑末略作思忖，說：「那我明日一早就動身，你忙你的，不用送我。」
洛辰沉默了片刻，說：「我送你到城門口，外來之人，不能在山中使用飛舟。」
桑末看著他，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院中晨霧未散，松枝上掛著白霜，空氣清冽得像薄荷汽水。
洛辰已經等在院門口了，今日沒穿那身玄色錦袍，換了件半舊的道袍，頭髮也只是鬆鬆地束著，像是剛從打坐中起來不久。
他見桑末出來，什麼也沒說，只從袖中取出那柄小劍，拋向空中。
飛劍化作三尺來長，穩穩地懸在兩人面前。洛辰先踏上去，伸手拉了桑末一把。
桑末站定之後，飛劍升空，穿過天璣峰的護陣，朝著蒼梧城的方向飛去。
清晨的山間雲霧繚繞，腳下的群峰像是浮在雲海上的島嶼，時隱時現。桑末站在洛辰身後，抓著洛辰腰間的衣料，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冬日特有的清新涼意。
飛劍落在蒼梧城的城門口，桑末跳下來，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擺，抬頭看向洛辰。
洛辰站在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晨光從他的背後漫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保重。」洛辰說。
桑末朝他揮了揮手，笑了一下：「你也保重。修仙路長，別太累了。」
洛辰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催動飛劍升上高空，轉眼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邊雲層里。
桑末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召出靈舟，朝著藥王谷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