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三人幾乎同時喊出了聲。
莊岳和麥嶺趕忙上前攙扶,一人一邊扶住公孫尉的手臂。
桑末見已經沒有搭手的地方,腳步一頓,隨即轉身說:「我先去清平院,將地方收拾出來……師父,可需要準備修復經脈的藥浴?」
公孫尉虛弱地點了點頭,抬手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跡,聲音比從前更啞更輕:「……去吧。」
桑末不再多留,御風而去,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清平院。
他推開院門,先施了個淨塵咒將整座院子清掃一遍,又跑進淨室,往浴桶里注滿熱水,將藥浴方子裡的藥材一樣一樣地從藥架上取下來,按著分量配好,投進水中。
水汽氤氳著騰起來,滿室都是苦中帶辛的藥味。
等他準備好了一切,莊岳和麥嶺也攙扶著公孫尉到了。兩人將公孫尉扶進浴桶中坐下,公孫尉擺了擺手,說:「你們都先退出去。」
三人應了聲是,退出了淨室,將門輕輕帶上。
他們回到前廳,在桌邊坐下來,誰也沒有說話。桑末去沏了壺靈茶,給三人都倒上。茶湯碧綠,熱氣裊裊,可誰都沒有細品的心思,只一盞一盞地喝著,壓制著心中的焦急與憂心。
茶換了三遍,外面的天色從午後漸漸暗了下來。兩個時辰後,淨室的門終於開了。
公孫尉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了,面上的血跡已經洗淨。
他的臉色比方才好了些許,不再像剛出關時那般灰敗,可整個人看上去……老態盡生。
從前他雖然也是小老頭模樣,頭髮花白,皺紋深刻,可精神是矍鑠的,往那兒一站,便是一棵經了風霜卻依然挺立的老樹。
可如今,他走出來時步子緩慢,腰背微微佝僂著,眉眼間那股子沉靜而篤定的氣度被一層掩不住的疲憊蓋住了大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著的東西,隱隱有了些行將就木之感。
桑末心中咯噔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公孫尉冒著受傷的危險也要突破,莫非是……壽數將盡了?
修仙之人雖然壽數漫長,但也不是無窮無盡,只有到了大乘期才能與天地同壽。
而像公孫尉這樣的元嬰修士,壽元不過千年上下。
凡人渴求長生,其實修者比之更甚。大道就在眼前,卻不能繼續追尋,眼看著壽數一天天耗盡,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這種感覺,實在不甘。
也難怪公孫尉要冒險突破,他若是不試,便只能等死。
桑末心中有些苦澀,強忍著沒在臉上展露。他看向莊岳和麥嶺,兩人面上的神色比他更沉。他們跟著公孫尉的年頭比他長得多,更清楚師父的狀況,也更明白這次失敗意味著什麼。
兩人也都強裝無事,莊岳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意,雖然那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麥嶺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臉上卻還在努力維持著平日裡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只是廳中的氛圍,難免變得有些沉重。
公孫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颳了刮杯沿,低頭喝下一口。
他放下茶盞,掃了三人一眼,「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何必擺這苦大仇深的模樣。」
麥嶺的眼淚差點沒忍住,她作為唯一的女弟子,也是與公孫尉最親近的,說是師徒,其實更像半個女兒。
她率先走了上去,一屁股坐在公孫尉腳邊的腳踏上,拉起他的胳膊搖了搖,語氣裡帶著撒嬌的意味,眼眶卻已經紅了:「師父,可別說這不吉利的。等下次仙盟大比,徒兒進秘境給您尋些好東西來!什麼萬年靈參、什麼續命仙草,徒兒一定給您找回來!」
公孫尉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輕,語氣里沒什麼起伏,「回去坐好。」
麥嶺咬著嘴唇,到底還是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公孫尉將視線轉向莊岳,問:「翡翠坳中,這些時日可好。」
莊岳定了定神,拱手答道:「一切都好,無甚異狀。藥田的靈草長勢不錯,今年的春收比去年多了三成。」
公孫尉點了點頭,說:「不錯。我雖出關,但心有餘、力不足。之後一應事務,依舊由你處理。」
莊岳再次拱手,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是,師父放心。」
公孫尉又將視線轉向桑末。
他看了桑末一眼,忽然頓住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神色間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轉成一絲惋惜。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竟是築基了?」
桑末應了聲是。
公孫尉垂下眼,嘆息了一聲:「收你進我這翡翠坳,倒是可惜了。」
桑末心裡一緊,連忙起身行禮,說:「不可惜。師父再造之恩,弟子沒齒難忘。」
公孫尉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麼,只是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
他將茶盞放到一旁,語氣平靜地交代道:「記得,莫要貪多貪進。你將修煉速度放緩些罷。」
桑末點頭稱是,他本也是這麼做的。
只是他原先想等師父出關之後,告知那種種異處,詢問緣由,但此時似乎並不是好時候。
師父剛經歷了突破失敗,身體虛弱,精力不濟,現在拿自己的事去煩他,未免太不懂事。
暫且過些時日再問吧。
公孫尉揉了揉額角,面上的疲憊更濃了些。他說:「好了,你們都下去吧。一切事務都和平日裡一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