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城內戰火完全平息,守在外面的門客才把王亦和用厚棉被裹著,從洛陽東城、洛水南岸的一座大門抬了進來。
作為與長安齊名的千年帝都,洛陽有它自己的特點。洛水自西向東穿城而過,把洛陽分成了南北兩部分,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傳說,河圖洛書,洛神賦。
當然,也免不了讓人們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每次提到洛水,必不可少的環節就是把那個唯一複姓的漢人王朝拉出來鞭屍一頓。
王亦和回頭看了看城門頂部,奇怪,這個門怎麼沒有牌匾?剛才進門的時候沒有,現在到了門裡面也沒有?
「這門的牌匾呢?」王亦和叫停了門客的腳步。
其中有一位門客正是洛陽本地人,對此頗為熟悉,回答道:「主公,這門年久失修,而且靠近洛水,發大水了容易被淹,一般不開放出入口,所以沒有掛牌匾。」
另一名門客摩拳擦掌道:「對啊主公,剛才咱們就是從這個門裡打進去的。還真別說,打的真容易!」
王亦和問道:「那這門原來叫什麼名字?」
那位本地人想了一想,回答到:「某記得這玩意兒……前朝叫建陽門,再往前……好像叫什麼……建春門?」
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建春門。
晉朝八王之亂時,長沙王司馬乂就在這個建春門,準確說是建春門到東邊七里澗一帶,擊敗了成都王司馬穎的軍隊。
本來這在歷史上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此戰導致了一位重要歷史人物的死亡。
西晉文學家陸機。他是東吳大都督陸遜的孫子,陸抗的兒子。
有句老話叫做,為將不過三代。就像秦朝王翦、王賁父子,六國滅了五國,到了孫子王離,遇上了項羽,實在打不過投降了,家族英名盡毀。
東吳陸家也是如此,陸遜燒了連營,陸抗也堅守江東,與晉朝大將羊祜留下「晉初李雲龍與楚雲飛」的美談。
到了陸機,吟詩作賦倒是很擅長,打仗就一般般了,跟著司馬穎混,能坐到後將軍兼河北大都督、領大將軍事的位置,雖然也有一些本事,但很大一部分也是得吃了父祖輩的名聲。
遇上了真正會打仗的司馬乂,就原形畢露,在七里澗被殺得大敗,據說是屍橫遍野,洛水都被堵塞了。
巧合的是,陸機的死和高仙芝、封常清,可以說是極為相似。
陸機打敗仗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手下有一個名叫孟超的將軍不聽號令,貪功冒進,導致全軍覆沒。
然後這個孟超有個哥哥叫孟玖,是個太監。這閹豎以為是陸機害死了孟超,就向司馬穎進讒,說陸機要謀反。
司馬穎大怒,派人殺了陸機。臨刑前,陸機也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想給司馬穎看,但信還沒交出去就被斬了。
打了敗仗,被太監陷害,遺書沒來得及遞出。
竟能如此相像,簡直就是歷史開了個玩笑。
王亦和嗟嘆不已,這輩子要不是自己出手相救,高仙芝、封常清兩位名將就要落得跟陸機一個下場了。
仗打完了,安祿山開始論功行賞。先給主將各分配了一套房子,又十分體恤地說,今天這仗打得太累,時候不早了,先休息,明天再登記功勞。反正這洛陽府庫裡面有的是財寶,人人有份,也不用著急這一會兒。
安祿山當然不著急了,他敲鑼打鼓地住進了洛陽宮,把大唐東都國庫據為己有。
他還縱容部下到處搶劫,燒毀房屋,強搶民女,把百姓弄得苦不堪言,把好好兒一個錦繡東都變得烏煙瘴氣。
叛軍攻入洛陽,唯一沒有進行劫掠的就是王亦和的手下。這一點上,崔乾佑也順帶沾了點光,稍微積了點德。
崔乾佑也是匪性難改,本來還在懊惱怎麼沒好好搶一搶、享受享受,還有點埋怨王亦和規矩太死板了。
後來安祿山的專門派人來慰問,說是嘉獎他們軍紀嚴明,拉來一大車黃金珠寶,還有兩個宮廷御用五彩琉璃酒杯,崔乾佑這才喜笑顏開,直呼「這波不虧」。
至於嚴莊,他當然還想繼續咬定王亦和在收買人心。但王亦和早就學聰明了,吩咐手下逢人便說這是安祿山的命令,打著安祿山的旗號辦好事,讓嚴莊揪不住尾巴。
安祿山賞給王亦和大宅,就在建春門大道直走靠南的第五個坊子內。這坊子叫做修善坊,緊鄰洛陽南市的西南角。
和唐玄宗在長安城親仁坊賜給安祿山宅子的位置一樣,都是離城門進門不遠,緊挨著鬧市。
安祿山此舉意圖很明顯,就是要表示,當初皇帝對自己有多寵愛,自己就對王亦和有多寵愛。
但很顯然忽視了一個不好的寓意:你安祿山自己可是反了呀!
既然如此,相信王亦和是絕不會讓安祿山失望的。
這洛陽的房子就是氣派啊,王亦和裹著棉被,蜷縮在火坑旁的躺椅上,一邊欣賞屋子的布置,一邊心想。
從范陽起兵到攻陷洛陽,過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里真的是四處奔波,一刻也不得閒。
按照歷史,安祿山住進了洛陽,應該會安於現狀,謀劃稱帝,暫緩兵鋒,自己也就可以得到更多的休息時間。
其實安祿山此刻最好的辦法是一刻不停,挾新下東都之勢,劍指潼關。此時關中防禦空虛,直接派出大將拿下潼關後,長安暢通無阻。
兵貴神速,這就是郭嘉獻給曹操的速破烏桓之計。如果安祿山這樣做了,李隆基估計都來不及跑到四川,可能在半路上就被俘虜了。
這樣一來,掌控關中、中原、河北三塊龍興之地,手上還挾著天子,安祿山想不稱帝都難。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王亦和的思緒。
韋嗣先進來了,快步走到躺椅邊,叉手行禮道:「主公,身子暖和些了嗎?」
王亦和把一隻胳膊從被窩裡拿出來,使勁揮舞了兩下,笑道:「好多了,你看,都有力氣了。」
韋嗣先低聲耳語道:「主公,君吩咐嗣先辦的事,已經辦妥當了。」
王亦和馬上問道:「那兩個人呢?」
「綁在軍帳中,嘴巴是堵著的。」
「高仙芝情況怎樣?」
「我把他放在火堆邊上烤火,他自己醒了。」
「有哪些人知道?」
「只有主公的門客。哦對了,還有那個獨孤問俗。」
韋嗣先把獨孤問俗射殺劊子手,闖進來要取封常清人頭的事情說了,王亦和鬆了一口氣。
「那還好,就他一個人知道。你以後不許輕慢他了,要叫獨孤先生。」
「是!」韋嗣先應道。
王亦和掀開被子,站起身來,緊了緊狐裘大衣。
「你跟我來。」
他把韋嗣先領到後院的馬廄里。
在長安西市購得的那兩匹駿馬,此時正站在槽邊睡覺。王亦和把它們弄醒,趕到一邊去,在地上踏了兩下,確定位置後,搬開了一塊石板,露出黑洞洞的階梯。
「地窖!」韋嗣先驚呼一聲。
王亦和示意他小點聲,解釋道:「剛住進這個房子,我把馬栓過來時,馬蹄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清脆,我便發現了地下是空的,找到了這個隱秘地窖,真是天助我也。」
王亦和手按劍柄,在附近走了一圈,確定周圍無人,才折返回來,囑咐道:「嗣先,你派人把高、封兩位將軍帶過來。拿麻袋裝著,不要讓別人看見了。再拿兩捆草蓆,弄點水和吃的。」
說完,王亦和有點擔憂地看了看地窖。
「近段日子,可能要苦一苦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