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7丈母娘
鞭炮響完,趙秋水居中跪下,先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點燃火紙。
趙伊人很自然的走向趙秋水旁邊的位置,剛準備跪下,忽的想起現在多了一個姐夫,忙向左邊移開了一個身位。
李軍年齡雖小,也不是第一次上墳了,懂事的跪在了右邊,與趙秋水的距離稍稍顯遠o
鄧明明會意,在趙秋水左邊緊挨著她的空位處跪下。
趙秋水一邊遞紙,一邊道,「媽,我回來了,這幾年我查了全國一百多個趙靜姝,但還是沒有查到你的家人,也沒找到你的老家。對不起,還要委屈你繼續呆在這個你最恨的地方。」
「這次回來,我準備帶伊人走,讓她繼續完成學業。」
趙伊人聽到這話,抬頭看了姐姐一眼,第一反應是欣喜,隨即又布滿了憂愁。
趙秋水繼續道,「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有男朋友了,就是你面前的小明,他是個很好的人,今天就是他送我回來的,我帶他來見見你!」
鄧明明接過話茬道,「阿姨好,我叫鄧明明,培養出秋水和伊人這麼好的女兒,您一定是個很好的媽媽,很遺憾沒能在生前認識您,您放心,我會幫您好好照顧他們姐妹。」
感受到另一邊傳來的目光,他忙補充道,「還有小軍,我也會幫秋水和伊人一起照顧
他的,請您放心。
趙秋水皺眉,並沒有說什麼,繼續道,「媽,你放心,我現在有工作了,和小明一起開了店,我攢了一些錢,也認識了一些很厲害的人,當年害你的人,包括那個人,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趙伊人聞言看向姐姐,眼中憂色更盛,顯然知道姐姐說的「那個人」是誰。
她知道勸也無用,只能默默燒紙。
幾人一直等到火盆里的火紙和冥幣燒盡才轉身離開,臨走時鄧明明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小小的墳包頂上稀稀拉拉的長著幾束不知名的小野花。
花朵的方向向著太陽,也向著幾人來和離去的方向。
風一吹,花便搖啊搖,像欣慰的點頭,又像告別的招手。
上完墳,回去的路上趙伊人帶著小軍慢慢的走在後面,拉開了一段距離,將空間留給姐姐姐夫。
趙秋水還是一直沉默,直到快下山時,才仿佛終於組織好了語言,開口道,「小明,你不是問過好幾次我家裡的情況嗎?現在你看到了,是不是還是不太明白?我跟你講一講吧!」
鄧明明嗯了一聲。
趙秋水深呼吸了一下道:「我媽媽是被人販子拐來這個村的!」
鄧明明大吃一驚,能聽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地平靜一些,但仍不可抑制的帶了一絲顫音。
可想而知,即便過去了很多年,提及此事仍然像揭開心底的傷疤一樣讓她無法自己。
然而,更讓他感到震驚的還在後面。
打開了話匣子的趙秋水語速變的很快,仿佛要將這些年心裡最深處的秘密、無數的憋悶全部都傾瀉出來一樣!
「被拐來的頭一年,她嘗試過很多次逃走,每次都被抓回來就換來一頓毒打,打到遍體鱗傷,幾天下不了床。」
「第二年,她就剩下了我和伊人。我們的名字是媽媽起的,她用絕食威脅,才換來我們跟她姓、由她起名的權利。」
「即便如此,也因為我們是女孩,李家人才會讓步。」
「有了我們倆,媽媽逃跑的次數少了,一年也就一兩次,要不是我們太小,拖了後腿,有幾次她就成功了!」
「那個人喜歡賭博、酗酒,每次喝醉了酒,都會動手打媽媽,我看見過很多次,每次我嘗試阻止,他會連我一起打。」
「因為常年營養不良和辛勞,媽媽很難懷孕,可是那個人一直想要一個男孩,在我們十歲那年,媽媽再次懷孕了!」
「然後,李軍出生了,我就沒有媽媽了!當年的人販子,那個男人、李軍,李家三兄弟,村里一些碎嘴的村婦,都是兇手!」
「我當初選擇學法律,就是為了將來親自將這些人繩之以法!」
「收到大學通知書的當天我連夜就走了,除了一張身份證和媽媽買給我的書包,我沒有帶走李家任何東西。」
「我問過伊人,讓她跟我一起走。她說媽媽臨走時說了,讓我們照顧小軍,我成績比她好,我走,她留下。」
「我當時覺得李軍是兇手,她這樣的選擇是對媽媽的背叛,所以也恨她,就決然地走了,幾年了,也沒有回來看她一次————」
「小明,我錯了,我對不起伊人————她過的太苦了————我太自私了!」
說著說著,趙秋水早已淚流滿面,抽泣得停不下來。
九十年代前後,是人販子最猖獗的時候。
鄧明明此前聽說楊妞花告余華英案的時候就十分氣憤,但他身邊親人、認識的朋友里並沒有類似經歷的。
他雖然小的時候調皮搗蛋,也經歷了很多危險,能健康平安長大也怪不容易,但對這種顛沛悽苦的人生並不能感同身受。
趙秋水和她母親的人生就像一個悲情的影視劇本,比大多數普通人的一生坎坷太多了。
他喉嚨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一句安慰的話也講不出來,久久無言。
只能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不停地輕拍著她的背,幫她撫平心中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狹窄山路的拐角冒出兩個小腦袋,正是趙伊人和李軍。
他們想必是等的久了,不放心,看見兩人抱在一起,又給嚇的縮了回去。
鄧明明輕拍趙秋水的肩膀,柔聲道,「走吧,先去吃午飯,然後查一下銀行卡的事。」
「這些事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我可以讓吳平他們幫忙你一起查,你我雖然學法,但沒有實務經驗。」
「這個事情時間太久了,涉及追溯時效的問題,只有吳平他們才有辦法推動警方立案偵查,以及最終進入司法流程。」
「你放心,不論你是要原諒,還是要追究到底,我都支持你,都站在你這邊!」
趙秋水從前對家人隻字不提,這次回家見了面,雖然對父親仍然是橫眉冷對的樣子,小軍在她嘴裡也是「該死的小軍」,但鄧明明明顯感受到她心中也有或許自己也沒覺察到的心疼與憐惜。
因此才提到「原諒」。
趙秋水聞言渾身一顫,抱著鄧明明腰的雙手用力箍了一下,以此表達著自己難以啟齒的感謝。
鄧明明抱著她的手也在背後用力拍了兩下,兩人分開。
他用手幫她拭去眼淚,忽然撲哧笑了,「哎呀,剛才在丈母娘面前手上沾了灰,擦你臉上了,像個小花貓!」
趙秋水猛地抬頭看著自己的男人,眼中充滿了欣喜。
兩人在一起大半年了,除了沒領證,加上這次見女方父母,所有該做的都做了。
但趙秋水總是有一種第六感,自己的男人似乎有些抗拒婚姻家庭的話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蘇雪芙,還是程薇薇、王悅可、李夢潔等其他女生的緣故。
抑或是還有其他什麼原因。
蘇雪芙聽說是他六年的中學同學,程薇薇即便知道自己和他確定了關係也從來不避諱
喜歡他的事實,另外兩位似乎家庭背景很不一般,也許能成為他事業上的強大助力。
只有自己,對比以上諸女好像沒有特別明顯的優勢。
因此,除了在只有兩人的特定時間、特定空間、做特定某事時會一聲聲叫「老公」外,她幾乎從來不向鄧明明要以後的承諾。
這還是她第一次從她嘴裡說出「丈母娘」這個詞。
沒有老婆的話,哪來的丈母娘呢?
鄧明明不知道自己隨口一個稱呼會讓這個心思敏感的女人想這麼多,颳了她鼻子一下笑道,「說你變成小花貓了啊,一會兒弟弟妹妹看見要笑話你啦!」
趙秋水「啊」了一聲,忙拿出隨身的小化妝鏡看了一眼,並沒有什麼黑花印子,嬌嗔的一小拳拳錘出,「討厭!你騙我!」
鄧明明敏捷躲閃後跑開,趙秋水不依不饒追上。
喧鬧間,從這次回鄉開始一直籠罩著趙秋水,一直到剛才在母親墓前達到低谷的低氣壓終於消散了大半。
四人開著車,直接回到了縣城。
姐弟三人對縣城也不熟悉,鄧明明便一路留意著,找了一間看起來裝飾最好、價格最貴的餐廳請姐弟三人吃午飯。
這是一家巴山最常見的火鍋店,老闆娘一臉精明,看見一輛嶄新邁巴赫停在店門口,頓時熱情堆笑迎出門來。
見到趙伊人姐弟的裝扮,本能地有一瞬間的嫌棄和好奇,隨即反應過來,重新擠出最熱情的笑容將四人讓到了一個靠窗的卡座中。
鄧明明叫了一個九宮格,讓老闆將菜單給趙伊人姐弟,讓他們各自點自己愛吃的菜。
姐弟兩個進門時忍不住左右好奇的張望著,落座後卻全都低著頭一言不發,脊背下意識挺得筆直。
趙伊人接過菜單只看了一眼,瞄見菜品後面標示價格的一列數字後,就像被燙了手一樣,火速將菜單扔回了桌上。
李軍見姐姐反應奇怪,好奇地伸手去抓,卻被趙伊人啪的一聲打在他手背上。
小手被打的通紅,雙眼也委屈得發紅,忙縮回手拼命地忍著眼眶中已經開始打轉的淚水,努力不讓它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