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某些已經習慣了公開發聲，就能獲得無數關注的人來說，失去了說話的渠道，無異於剝奪了精神生命。胡之章顯然就是這種人。
只是到了現在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了。
起碼老領導有句話還真沒唬他，這已經是最委婉的處理方式了。
不過胡之章心裡清楚，這大概率並不是看在他勞苦功高的面子。
而是不想讓對方擔上太重的心理壓力。所以才選擇了這種冷處理的方式。
他甚至不敢保證，等這事兒的風頭過去了，會不會再秋後算帳。
畢競很多時候內部就是這麼操作的。
本以為他只要發布的所有東西都是真實情況，問題就不會太大，誰敢想還是踩到了紅線上。後悔是必然的，但現在後悔也沒半點用了。
胡之章默默地站在電梯口十多分鐘，隨後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家中，然後如同被抽空了全身力氣，一屁股癱坐在了沙發上。隨後兩隻手肘撐在膝關節上，頭向下埋下，手掌完全插入頭髮之中，保持這個動作很久之後，再次仰起頭時，胡之章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多歲。再也不見曾經半點意氣風發，揮斥方道的樣子。甚至動作都比往常遲緩了許多。
還不到七十歲的人，現在看上去就跟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沒什麼兩樣。
就這樣胡之章緩緩地拿出手機，剛打開微博，沒等他主動去刪除帳號，便看到微博官方私信的一條消息。「你好，由於你近期發布的內容嚴重違反了《微博社區公約》及相關法律法規，你的帳號已被以永久禁言處置。如需申訴，您需自行前往微博app內的官方申訴通道進行操作。具體路徑為………
胡之章愣了愣。 好吧，這是對他嚴重不放心了，根本懶得等他自行註銷帳號。
胡之章嘴唇抖了抖，然後閉上眼睛，睜開後按部就班地開始刪號操作。
當他的大拇指掙扎著按下最後一個確定按鈕，渾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
不管這件事兒還有沒有後續，但胡之章很清楚，屬於他的時代已經徹底過去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胡之章才終於意識到，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是知名的意見領袖，有博弈的資本。但當真正的降維打擊降臨時，他甚至連當個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普通的晚上有人註定徹夜難眠，但也有人休息得很好。
比如喬源。
雖然跟家人一起看針對他的誇誇節目，多少有些尷尬。
但到了睡覺的時候，能夠從身邊人處獲得足夠的崇拜卻讓人心情舒暢。
畢竟那種毫無保留且發自心底的崇拜眼神所能提供的情緒價值，是任何馬屁都替代不了的。如果對方恰好是自己的妻子就更完美了。在某些極為私密事情上，幾乎是予取予求的全方位配合，足以讓人身心都得到極大滿足。於是喬源第二天起床後不但神采奕奕，心情更是極好。
甚至在見到楊證道後忍不住說道：「走吧，趕緊吃飯然後散步，我有種預感，今天我可能會有大突破。」不過話音剛落，楊證道便給了帶給了他一個消息。
「喬院士，您今天吃完飯後，可能要去一趟航天局。有一個昨天晚上臨時敲定的重要會議需要您參加。時間是今天早上十點。因為怕耽誤您休息，所以電話打到了我這裡。本來劉局長是想著能到這邊開會的，但考慮到項目組的專家們這些天一直都在熬夜。尤其是昨天有專家熬到了凌晨四點，所以為了讓今天參會的專家們能休息，只能請您過去一趟了。」喬源立刻說道：「航天局的臨時重要會議？關於暗物質天體研究進展的？諦聽號又傳回什麼重要數據了？」楊證道立刻點了點頭，答道：「嗯，應該就是這方面的東西。劉局長說按照專家們的判斷，這次發現非常重要。」「行吧。那今天就不散步了，我們趕緊吃完飯就直接過去。開會前我得先了解下到底是什麼情況。」喬源立刻說道。 畢竟這也直接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當然知道發現肯定特別重要，畢竟對方都沒提過已經把詳細數據先發給他了。
如果某些發現，連加密郵件都不發一封，也沒有遠程溝通過，就直接通知讓他去開會的話，那說明這個發現的重要性已經到了一定程度。當然也可能是項目組的成員不太確定重要性是否達到了那個標準。
不過後一種的可能性很小罷了。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喬源還是很相信這個項目組那些專家們的能力的。楊證道點了點頭，這次沒有跟喬源爭論什麼。
畢竟他不是真的死腦筋。
昨天不但是劉局長親自給他打的電話，他更能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今天的會議有多重要。
不過走了兩步之後，楊證道還是一板一眼地說道：「如果今天中午就在航天局吃飯的話，晚餐後要把早上和中午的散步時間全部補回來。」喬源警了楊證道一眼，不過沒吭聲。
他已經懶得跟這個固執的傢伙爭論這個事情了。
一個小時後，航天局。
會議預定是十點開始，喬源和楊證道九點便趕到了航天局這邊。
在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里喬源也看到了早已經為他準備好的紙質資料。
上面重點標註了三天前從l5節點發回的幾組數據，以及解析和分析過程。 喬源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只是會前這麼點時間顯然不夠他仔細去研究這些數據。
但在看到被重點標註出的數據之後，喬源已經大概明白了航天局會突然召開這次臨時會議的原因。說實話，雖然有些東西是在他預料之中的，但同樣還是覺得很震撼。
只能說宇宙對於人類文明而言，還是太過神秘了。
那種幾乎包容了一切可能的巨大，只會讓人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只是這些感慨還在心頭打轉時，九點五十五分，喬源便被劉震親自請進了會議室。
大概是為了體現航天局對這個項目有多重視，這次會議都是由劉震親自主持的。
當喬源走進會議室里，的確能從會議現場七位項目組負責人那張臉上看出大家這些天應該的確嚴重缺覺。每個人都帶著極為厚重的眼袋和一層黑眼圈。但所有人並不顯得有多疲憊，恰好相反他能看出每個人都顯得頗為興奮。劉震也沒給大家寒暄的時間，坐到主持人的位置上後使直接開口了。
「好了，今天這會議有多重要，大家應該都清楚。而且大家最近也都很忙，咱們也不需要那麼多繁文節了。羅總工，您先給喬院士簡單介紹一下我們的發現，以及相關的細節。
羅總工發言完之後，我們其他幾位部門負責人，可以就所負責的相關領域，做一些補充，以及回答喬院士的問題。今天這個會議我們希望能達到兩個目的。第一，是讓喬源院士能夠充分了解當下我們的研究進度。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希望喬院士能夠從理論上指點一下大家，能為我們目前的一些疑問解惑，同時給我們下階段工作一些具體建議。」說完，劉震頓了頓，看了眼喬源，見喬源沒有要發言的意思，便直接開口道：「我宣布會議正式開始，羅總工，您先開始匯報吧。」劉震話音落下，坐在喬源旁邊的羅江越便站了起來。
走到會議室內專門用於匯報的講前，打開了投影儀的屏幕。
直接將手中的紙質材料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喬院士，受劉局長的委託由我來向您匯報最近的一些研究進度。 專門邀請您來參加這次研討會是因為近期天擎號傳回地球的十多組信號。
正如數據所顯示的，天擎號上的探測儀在l5暗物質天體方向捕捉到了一類全新的宇宙射線信號。在一周前首次收集到這類信號後，我們通過主控中心下達了指令，由諦聽號控制天擎號進行了系統自檢。系統自檢結果顯示各個傳感器和探測儀器功能正接下來我們又通過諦聽號控制天擎號進行了多次變軌操作，並從多個角度收集到了類似的宇宙射線信號。已經能確定這類新發現的宇宙射線是真實存在的。」說完後，羅江越開始切換投影儀的畫面。
這次出現的是這類全新宇宙射線的具體數據。
「在我們解碼分析後發現這類全新的宇宙射線有以下特點。
首先，它並不是單粒子事件，而是三個或五個，以及三或五倍數一組同步到達，並形成穩定的聚束結構。這種分數統計聚束行為跟之前cern在tev中高能區觀測到的反常現象如出一轍。只是這次並不是發生在微觀的粒子對撞機中，而是在宏觀宇宙尺度之下。」說到這裡，羅江越下意識地認真看了喬源一眼。
畢竟上次cern得出這個結果，是在依據喬源的理論修改了對撞機收集數據策略之後發現的。這就很巧了。
不過喬源此時的表情很耐人尋味，竟然也同樣在那裡皺眉思索……
羅江越也沒有耽誤任何時間，看過這一眼之後，投影儀再次換了圖片，他也再次開始講解。「接下來大家請看我們能譜分析儀得出的數據。能看出能譜上出現了這些尖銳的且呈周期性排列的共振峰。負責計算工作的張項岳院士將之帶入到喬院士提出的理論進行驗算，意外發現峰位對應的能量比恰好是(n)群中心荷c(q)的整數倍。因為之前喬院士並未通過q(n)群做過相關預言，所以目前我們還無法解釋這究競是巧合還是必然。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沒有任何理論機制可以解釋這個巧說完，羅江越的目光再次掃過喬源。
這也是目前最困擾所有人的問題，也是大家這些天一直都沒能睡好最重要的原因。
畢竟這個巧合太過分了。
甚至給人一種喬源提出了這個理論，然後宇宙就給出一種射線幫忙驗證的錯覺。
喬源難道是宇宙之子嗎？ 讓羅江越失望的是，喬源依然是那副微微皺眉思索的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也只能再次切換了投影儀的畫面，開始講述第三個特點。
「經過天擎號連續變軌後捕捉到的信號，綜合分析後可以看出，伽馬射線譜線在空間分布上呈現出了極為明顯的方向依賴性。射線沿著l5暗物質節點約45度角軸向信號最強，偏離軸向後信號會迅速衰減。呈現出非同向同性噴注的特點。這讓我們懷疑暗物質天體並不是完全不與我們的宇宙發生任何反應，而是通過一種我們目前還不知曉的相互作用方式，在與宇宙內的普通物質不斷進行信息交換。
而且我們初步判斷這大概率是一種非孿生應變的長程關聯模式。具體實現機制和理論解釋，都是目前我們所沒有接觸過的。」說到這裡，羅江越明顯有些興奮。
畢竟只是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
如果這個猜測被驗證的話那麼所有對暗物質天體的猜測又要改寫。
包括喬源理論對暗物質的部分預言。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能解開這個謎團對於整個人類文明發展進程影響都是巨大的。
當然前提是真有這種全新的交互形式，或者說長程相互作用。
可惜聽完這些的喬源依然不動如鍾，沒有任何想表態的意思。
所以羅江越只能熄了在發言時跟喬源探討的心思，繼續開始切換投影儀的內容。
「接下來是句芒號傳回的數據，也是全新的發現。句芒號上搭載了目前華夏最先進的脈衝星計時陣列。它在進入3a軌道時，從l5暗物質天體方向記錄到了數組極為微弱的引力波背景。 根據我們分析組得出的結論，這種引力波不可能來自雙星併合等其他經典天體物理過程，且波形呈現出一種未曾被觀測到的自交叉模式。目前計算出其波的傳播速度似乎嚴格等於光速，未發現任何其他超光速分量。不過其群速度在接近暗物質天體時出現多組異常數據。目前我們還沒能分析出導致這些異常的具體原因。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應該是跟暗物質天體本身的引力無關。這似乎從另一面支持了之前我們的推斷。有一種我們還未掌握的長程相互作用在同步影響著暗物質天體跟宇宙普通物質。」說完，羅江越頓了頓，最後總結道：「以上便是我們對最新收集到數據的總結。如果各組負責人覺得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請自行上講解。」隨後羅江越衝著下微微躬身後，便主動走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投影儀的畫面則直接留在了最後的引力波畫面上。
沒有讓大家等多久，會議室內已經有人站了起來，主動走到了主席上。
喬源當然也認識這位。
正是剛剛羅江越提到的華夏科學院的張項岳院士。也是項目組內唯一一位數學院士。
主要負責計算工作。
「各位，剛剛羅總工其實已經講得很好了，我只是來做一些細節性的補充說明。」
說完，張項岳同樣瞟了眼喬源的方向。
然後才開始操作起面前的投影儀，切換到他羅列出的一組組數據。
「這是我們所計算出的峰位表，e1-e13，代表著各共振峰能量。我這裡需要說明的是我們的計算方法。這個表格應該很直觀，大家可以輕易從相鄰的峰間距反推出中心荷c(q)，並解出復形變參數q的具體數值。具體計算過程如……&qt;」畫面切換，在留足了時間讓喬源看明白計算過程後，張項岳才繼續說道：「我們在解出q之後，跟cern的同事聯繫，拿到了他們在tev能區反常數據中擬合出的參數，並做了常規對比。最終結論是兩者在誤差範圍內保持一致。」
隨後張項岳又開始給出了極為詳細的介紹，幾乎是逐條排出已知譜線的機制。
包括正負電子湮滅，核躍遷，同步輻射等等…… 顯然這些其實都是解釋給喬源聽的。
畢竟這些專家每天待在一起，肯定在物理層面早已經做過了各種排除法。
用了大概十分鐘排除了幾乎所有已知譜線後，張項岳又給出了一個極為確定的證據。
「在此之後我們還做了驗證性工作。在假設了這套峰位確實是中心荷c(q)的整數倍後，我們做了擬合，並計算出了下一組峰可能出現的位置。並於昨天凌晨二點三十七分申請了天擎號變軌後在三個可能位置做連續五小時的長時曝光。非常幸運的是，我們在第二個點位就捕捉到了周期完全一致的射線。
對了，這些都是今天凌晨才剛剛完成還原和分析的第一手數據。」
話音落下，下所有人看向數據的目光更為專注起來。
除了喬源。
此時的喬源已經沒將目光聚焦在具體數據上，而是直接落到了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