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盡頭,銀色月華裊裊升起,如霧靄般包裹青雲頂,數位真人步入迎客亭,靜候等待。
米沛一襲灰衣,腰掛骨哨,面色微微泛白,借用蟲毒纏住吳家三澤,即使他修為高上一籌,也受損不淺。
「咳」
他經脈隱隱作痛,喉中咳嗽聲不斷,望著遮天蔽日水幕. .. .
雍景一襲赭紅襤褸法袍,腰環革帶,懸著一串五色錦囊,盤膝趺坐於水澤潤金上,雲霧縹緲,青鯉白鶴環繞。
湛藍水光刺眼,自中滔滔奔流而出,飛流直下封鎖八方,將百里之地化作囚籠。
米沛心中一沉,這百里水幕似在朝內收斂,一寸一寸壓縮青王殿生存之地。
「.....也不知我等能支撐多久。」
他掃過匯聚的同門,眸中悲哀,低聲嘆息:
「十二位...…只餘下十二位,局勢競慘烈至此。
前來孔淮山不過兩年,十九尊真人隕落七尊,近乎過半了。」
「米沛師弟不必焦慮。」雲塵子一襲白衣,手持鹿杖,領著兩位後輩進入石亭。 他指著百丈外青雲頂,銀色月華籠罩下,裊裊紫氣升起,蠻荒氣機四溢,融匯地氣,撐起戊土大陣。「有綠袍大人鎮守,足以支撐至殿宗來人。」
「希望如此.. .」得了安撫,米沛心中微定,雲塵子、覆珠都在孔淮山,這般成竹在胸,想來是得了隱蔽消息。
「必然如此。」雲塵子眸中含笑,心湖卻幽深寂靜。
米沛壓下忡忡憂心,不再注視漫天水幕,目光落在雲塵子後,青竹挺拔,竹影婆娑。
允疫、允恆兩位新進真人言笑晏晏,於竹林下攀談,不時有淡笑之聲傳來。
他心中詫異,當年岩雲真人為救雲塵,隕落妖王之手,後覆珠徹底翻臉,如今竟然...
「道友與覆珠和好了?」
「同出一道哪有那般多恩怨情仇,師弟放開心結,自是彼此扶持。」雲塵子心中一痛,壓下不舍,將允恆、允疫招來。
「諸位真人齊全,我等請樟鱗師兄、韓忱師兄現身,一商這孔淮山局勢。」
米沛微微頷首,稽首一禮,道:「【扶炎】諸多修請韓忱師兄。」
雲塵一正衣冠,高聲道:「【懷玉含樟】一脈弟子,請樟鱗師兄。」
落英繽紛,桃花朵朵,韓忱自絳雪閣中,踏著寶船而來,一息便至,懸於石亭之上。 他負手立於甲板之上,瞥了眼悄然現身的樟鱗子,月華隨身,因修為增長神念控制粗糙,盪起一層層濃淡漣漪。
韓忱眸子眯成一條縫,冷哼一聲,道:「樟鱗師弟,你我兩脈皆至,又有金水澤虎視眈眈,該讓這遮遮掩掩的綠袍打開法禁。
這般遮遮掩掩,行事詭異之輩豈能取信眾真人?」
「綠袍道兄以一敵二,交手雍景、吳簡,必然損耗不小,我等稍後片刻又如何?」
樟鱗身披碧鯉法衣,眸中黝黑,身形勻稱,宛若二八青年,手中把玩一柄銅鏡,漫不經心道:「韓師兄貴為【扶炎】一脈金丹道子,連凝心靜氣都做不到?
若是這般,還是莫要想著法域蛻變,演化道場雛形,窺視大真人之道了.. 」
「樟鱗你!」
「韓師兄,我又如何了?」
「好!好!好!一點好處就讓樟鱗你這堂堂金丹道子,搖尾乞憐!」
「韓忱,你莫要信口雌黃,自身困於瓶頸,就將黑鍋扣在綠袍道兄之上!」
「嗬,讓師兄看看師弟手段有幾分長進。」
韓忱衣袂飄飄,展開法域,粉色桃花漫漫,化作落英飄落。 樟鱗面色一沉,見韓忱得寸進尺,步步緊逼,也不願一退再退。
「敕!」
他指尖一掐法訣,青元竹亭亭玉立,枝幹抖動,落葉搖曳,灑落醇厚翠光。
粉色桃花朵朵,蒼翠竹葉搖曳,二者靈機大盛,逼退同門,化作一虎一蛟廝殺,針鋒相對。「轟!」
靈潮滾滾,颶風呼嘯,石亭瞬息坍塌,浩大氣機碰撞不休,震動山嶽。
「哢吱!」青雲頂上一道漆黑裂紋浮現,隨著韓忱、樟鱗鬥法,裂紋不斷擴展,朝銀幕而去。「夠了!」
一縷紫氣亮起,化作遮天大手印拍擊。
剎那間,瑞氣千條,吉光裊裊,裹挾著蠻荒戾氣輕而易舉擊碎兩方法域。
「金水澤大敵當前,還這般廝殺好,成何體統. ...」
月華之中一雙碧眸亮起,望著紫氣鎮壓的韓忱,眸中一冷。
旋即他大袖一揮,紫氣崩散化作虹橋,銀月霧靄翻滾,朝兩邊退去,顯露出丈許石道,氤氳靈機撲面而出。
須臾間,春芽萌生,古木生長,草木復甦,朵朵奇葩綻放。 「諸位真人請吧. . ..」話語裊裊,銀色霧靄中目光收起。
韓忱餘光瞥了眼米沛,對樟鱗冷哼一聲,擡靴踏上虹橋。
樟鱗溫潤輕笑,眉目淡淡,不見絲毫惱怒,緩步踏上虹橋。
米沛、雲塵子、陣道大師李伐對視一眼,面露無奈。
餘下十二位結丹真人,三人地位最高,得知兩位金丹真人隱秘,心中亦是無奈,有意說和,又不知如何開囗。
涉及突破大真人機緣,乃至青王殿下一代扛鼎之人,著實非三人有資格插手議論。
雲塵子眸中微闔,心湖沉寂,他早已拋開生死,金丹道子爭端如何,盡人事知天命即可。
他踏著樟鱗子走過的舊路前行,道:「諸位道友請吧. 」
李伐摩挲手中陣盤,心中苦澀。在場真人他霉運最盛,本在綢水古林清修,接了庚木法旨,方來此布置戊土大陣。
「時. ...」他輕聲嘆息,亦跟上腳步。
「這...金水澤仍虎視眈眈,二脈真人就. . .」
米沛眸中幽深,掃過天上雍景,悄然摩挲袖中符令,心思變化,悄然緊隨韓忱身後。 「大敵當前,何至於此. ...」
見五位真人前後踏出,餘下眾修彼此對視一眼,按照親疏遠近,一分為二,各自跟上【扶炎】,亦或是【懷玉含樟】一脈。
水澤潤金,晶瑩水幕中人影變化,映射出青階、石亭。
韓忱、樟鱗交手映入眼帘,雍景老神在在,瞥了十丈外垂手而立,侍奉一旁的吳徊。
「心覺子,你等好算計,藉助兩脈間隙橫生,早早收買韓忱、吳沛。
之後你等有何行動,老夫全力配合. .」
「謝過雍景前輩。」吳徊心中欣喜,達成所願。
吳簡閉關療傷之前有所交代,綠袍以巫道古寶加持戊土法陣,防禦驚人,強攻之下未免損失慘重。為了之後剿殺青王殿,與九槐山分割好處,需保存家族底蘊。
「行了,自然得了你等好處,老夫自會盡力。」雍景摘下革帶掛著的五色錦囊,順手拋出,道:「這熾霞五色袋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五方布下,襄助水澤潤金收束水幕,壓縮戊土大陣。若無它事,就退下吧. ..」
吳徊手掌法力吞吐,鍍上一層薄紗,小心翼翼接過熾霞五色袋。
「心覺告退。」他稽首一禮,躬身後退,直至離開金,方轉過身,吐出一口濁氣。
嫵媚笑聲在耳邊響起:「心覺師弟這般小心?」 吳徊面色一變,袖中一道玄劍欲要斬出,感受到熟悉氣機,他法力一松,無奈道:「清嘉師姐神出鬼沒,太過駭人了...」
「雍景大人精於毒道,未曾驅使,在我感應之中凶厲還在簡師兄之上。」
「還在簡師兄之上?
嗚,毒道勢凶,出手意絕,你心覺靈體感應未必有. . .」
水光滾滾,五雲驅潮車載著曼妙女修現身,寧清嘉瑩瑩如玉,氣如洪濤涌動,饒有興趣道:「事辦妥了?」
「辦妥了。」吳徊舉起手中熾霞五色袋,嘴角上勾,笑容滿面。
「師姐所言不錯,雍景再強也強不過手持【滌墨】的簡師兄。
你我按照師兄吩咐,藉助雍景之力,鎖死孔淮山,擠壓綠袍存身之地即可。」
「餘下,就靜待師兄出關. . .」
青雲頂,落英繽紛,碧水桃木伸展,韓忱一撩長袍,坐於雲床之上。
青光一閃,竹葉編織成蒼翠鋪墊,樟鱗亦是坐下。
之後十餘位真人如魚貫出,一分為二,按照親疏遠近,分別落座在二人身後。 「諸位道友有禮了。」
雲霧散去,法上方逸目光自高天金收回,心有所感。
「金水澤準備出手了. .,
「但這與我謀劃不通,月華瓊露還未煉化,交手無論勝負,與我修行都不利. ..,
他顯露真容,望向下。
韓忱之後真人有五,氣機最深的是米沛,跨入結丹五層。
樟鱗之後真人有七,雲塵子手持鹿杖,李伐把玩陣盤,分列左右。
方逸目光巡梭,半晌未察覺戊土氣機,他眉頭微蹙,面色一沉,不滿道:「榆茂道友怎未來?」「師叔閉關療傷,脫身不得。」樟鱗拱手一禮,無奈開口。「之前與寧清嘉交手,又攔住部分毒霞,榆茂師叔受傷不淺。
綠袍道兄且放心,懷玉含樟一脈諸事,我可盡數做主。」
「金水澤虎視眈眈,榆茂道友療傷要緊。」方逸面上稍緩,指尖一點,一縷青光流轉,化作十二面光幕,映射孔淮山四極八方。
「諸位真人都凝丹功成,演化法域,神念縱橫自在,想必都見到了. ..」
方逸指向光幕映射中,遮天蔽日的湛藍飛瀑,言語低沉。 「四方被封,八極被鎖,金水澤這般大手筆,這是一個都不願我等逃離. …
涉及生死,綠袍不敢乾坤獨斷,不知諸位真人可有法,為我等爭勝。」
食、拇指拿捏紫氣,方逸氣機泄露一絲,比之全盛之時,至少跌了三成。
「這般下去,即使古寶加持,日夜消磨之下,孔淮山也久守必失。
到時你我大難臨頭各自飛,諸位有幾分把握,在金水澤囚困之下,逃得性命?」
剎那間,感受綠袍氣機跌落,米沛面色一變,神色幾番變化
韓忱眉頭微蹙,猶豫片刻,自袖中取出三尺桃枝,枝上火光炎炎,似春夏之交。
「這密寶取上品夏枝桃木心祭煉,還有根系殘留祖地,用以錨定坐標。
以大真人法力點燃,可聯繫綢水古林,待庚木師伯法旨,我等再行動..」
方逸瞥了眼安穩不動的米沛,嘴角含笑,知曉青王殿真人心存希望。
他頷首道:「如此,我等就試上一試 」
「嗡!」 蒼翠靈光匯聚,化作一捧真火點燃桃枝,冥冥間,一株枝幹虬結桃木碩果纍纍,一閃而逝。「嘩!」
粉色靈光沖霄而起,化作落英,瞬息衝破水幕,消失無蹤。
望著眾人滿懷希望,長舒口氣,方逸瞭然,時機未至。
「如此我等就待綢水古林回信,再決定之後行事. ..」
「韓某先行一步... . .」韓忱瞥了眼方逸,面露嫌棄,大袖一揮,一刻不願停留。米沛望著夏枝桃殘枝化木,緊隨其後。
餘下真人彼此對視一眼,亦是魚貫而出,青雲頂寂靜無聲。
「嘖,韓忱有意壞我好事,若無他,十二真人就可團結一心。」
「道友以為如何?」
青雲頂中靈氣氤氳,月華化作桂木招展,清冷素雅。
方逸盤膝趺坐於祭壇之上,相隔丈許,榆茂真人手握灰白石尺,不知何時出現。
「扶炎一脈自有底蘊,某不好多言。」
真人摩挲手中石尺,望著祭壇上,爐身一道赤色裂紋的元漁爐,眸中失落。 「這口寶爐不抵雍景的梟金鼎,我卻不知到了這般地步,距離寶禁崩塌不遠了. . . 」方逸手托元漁爐,紫黑毒息纏繞,顯化蛛、蠍、蟾、蜈. .蟲豸符文蠕動,陰邪詭異。
「雍景於炙陽毒道底蘊太深,距離毒道准宗師不遠,論毒鬥法我不是他對手。
即使有【血巫】襄助,也只有守防之力,無反攻之能。」
「非是妄語。』
「非是妄語。
「非是妄語。』
袖中一枚獬豸木雕開口,悄然穿入耳竅,榆茂心中沉重,陷入沉默,猶豫不決。
獬豸木雕乃庚木賜下底蘊,可分別修士所言真假,用以防備方逸。
「那血巫古寶不敵點燃本源的水澤潤金,吳簡手中還有一尊古硯【滌墨】 .. .
榆茂眉頭緊擰,心思變化起伏,作為青王殿在孔淮山中唯一大真人,自有底牌未曾掀開。
但這底牌亦有限制,只餘下一擊之力.....
「若是用出未能達成所願. ..』他掃過祭壇上綠袍真人老神在在,運轉玄功,煉化月華。少頃,待腳步之聲逐漸傳來,韓忱將至,榆茂握緊袖中獬豸木雕,道:「道友所謀影響甚大,我還需思慮一二.」 「榆茂就不叨擾道友了。」
褐色遁光一閃,榆茂悄然離去,只餘下絲縷戊土之氣。
方逸大袖一揮,青芒掃過,殘留的絲縷氣機散去。
「思慮?
這是在等待綢水古林中決定. ..」
三日後,綢水古林,松柏聳立,灌木連綿,清澈溪流穿林而過。
粉桃靈光千金,花瓣飄落,進入林中。
一隻稚嫩五指探出,擒住靈光,化作一朵粉桃。
「被圍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