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草木像是被某種東西踐踏過一樣。
祈安站起身子,眺望起前方。
這絕非是一個人能夠形成的景象,更像是一隊人馬,一隻小隊,而那些落墟和魂歸城的追獵者都是形單影隻,目前的位置也不是黃昏鄉的禁軍能夠追擊上來的。
這說明了什麼?
祈安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最終得到了答案一
落墟和魂歸城似乎不再注意行蹤,也不再去顧忌黃昏鄉的威脅,而是決定更多的追獵者形成隊伍,來對他們進行地毯式地搜索追捕。
這是個毫無疑問的壞消息。
「怎麼停下了?」
跟在他身後的蘇幼卿探過腦袋,看著一臉嚴肅的祈安,少女不由得泛起疑惑和擔憂,眨著眼睛問道:「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沒有。」
祈安時至如今,仍然沒有將現在的危險說給蘇幼卿聽。
因為就算說給她,少女也未必幫得上什麼忙,她現在的狀態就連一隻稍大點的野貓都能在她頭上作威作福,戰鬥力比起普通人都要弱上不少。
蘇幼卿是有修為的,但是祈安不讓用,至少在他還能保護對方的情況下,祈安不願意讓蘇幼卿出手。畢竟,誰也不知道她再度動用修為,會不會引起更深層的陰氣折磨,誘發怎樣的後果,她就像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但以蘇幼卿的性格,她絕不會讓祈安單獨去面對那些危險的,這是矛盾的開始,也是祈安沒有向蘇幼卿解釋的原因。
在整個秘境中,到處都是想要對蘇幼卿不利的追兵,而少女本人卻還懵懵懂懂,惦念著剛剛短暫的溫暖這樣也挺好。
祈安回過頭來,繼續用謊言保護著蘇幼卿。
「你在這裡等一下,我稍後就回來。」
他要先去探探路,想要讓蘇幼卿在原地等待。
畢竟,在帶著少女的情況下,他還要分出一份心來保護對方,這對於祈安來說顯然是一件頭疼的事情。他現在的修為已經不像之前一樣可以隨意揮霍了,在陰氣的浸染之下,祈安體內的靈氣也開始逐漸萎靡,如今不過曾經十之六七的程度,應付起來那些追兵更顯侷促。
也不知道如今這個狀態能不能支撐到將蘇幼卿帶離這個世界。
祈安說的話聽上去是個請求,實則是個命令,他說話的聲音很堅決,導致蘇幼卿根本就沒有拒絕的勇氣。
在少女如今短淺的記憶之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少年如此嚴肅的表情,像是即將上到戰場的丈夫,有著自己的使命,要面臨著什麼危險。
蘇幼卿心有所觸般,並沒有因為少年所說的話而感到委屈,而是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直到祈安意識到剛剛自己的語氣有些過於生硬,才稍微壓低了聲音,拍了拍少女的腦袋。
「乖,我馬上就回來。」
少女牽起了少年的衣袖,看著上面尚未清洗,帶著血污的痕跡,視線下挪,用著期期艾艾的聲音說:「能不走嗎?」
「怎麼了?」
「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危險,可以帶著我一起,我是不會添麻煩的。」
蘇幼卿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不回來,將我留在這、. . ..」你可以說蘇幼卿目中無人,行事極端,但不能否認她有著對於情緒極強的觀察和判斷力,哪怕她不知道如今的局勢如何,也能感觸到少年心中的那份緊張,擔憂。
她的意思有很多種。
蘇幼卿害怕祈安將她拋棄,將她孤零零地留在這裡,也害怕祈安為了保護她而身死道隕,只剩下她這一個人留在世上,無論如何,她都想和祈安一直待在一起,無論面對怎樣的結局. .. .…少女就像是祈安養的寵物一般,擔憂著很多事情,所以在祈安臨行之前,拽緊了他的衣袖。祈安微微一愣,意識到了蘇幼卿的擔憂,於是屈下膝,安慰道:
「別怕,我會回來的。」
「我知道....」
蘇幼卿抿了抿唇:「對不起。」
「怎麼突然道歉?」
「因為我是個累贅,那些人是在追我吧?」
從那高上一躍而下時,蘇幼卿就意識到了這件事,可是之前的擔憂全都被和祈安一同逃亡的新鮮感沖沒,以至於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是多危險的一件事情。
直到之前在山洞中,看到祈安身上的新出現的血痕,少女的心就像是被某些東西刺了一樣。那份新奇,那份喜悅還未消散,不過她意識到這是建立在她被保護的很好的前提下,而面對著那些危險的人,只有眼前將自己護在身後的少年。
她似乎有些太過自私了。
就像是被牢牢枷鎖困縛住的人,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她能夠短暫體驗到,而無法長久掌握的。就像是黃粱一夢。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就把我交到他們的手裡吧,畢.那些人的目標是我,而不是你。」
少女低垂下頭,小聲地說道。
這並非是她的本意。
蘇幼卿也在期待一個自由的,無拘無束的幸福未來,可她又能用什麼去維持那美夢般幻想的未來呢?「我是不會拋棄你的。」
祈安有些疑惑,蘇幼卿什麼時候變成了如今這個多愁善感又敏感的小女孩,這番話就不像是能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原本那個敢愛敢恨,果決到有些難以接受的少女去哪裡了?
他只是語氣堅定地說道:
「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的,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再想辦法,總會有好的結局的。」
原本的祈安一直都在隨波逐流,用著能夠回溯的手段,心中想的是只要能夠活下去就好。
他甚至有些拋棄了最初的本心
「他要活下去,去見一見更多的風花雪月,良辰美景,看一看這個不同世界的廣闊,體驗一番不同的人生。」
蘇幼卿要比風花雪月更加美艷,比良辰美景更加好看。
況且,如今這樣的經歷,又怎麼不算是一番截然不同的人生呢?
祈安笑了笑,他的心原本被他一直壓抑著,不敢去奢求什麼和情情愛愛,只奢求在這危險的世界中活下去,可事到如今,反而能夠想的開了。
蘇幼卿願意為了他改變,做那麼多事情,付出那麼多,那麼他為什麼不能給蘇幼卿一個機會?他就是喜歡蘇幼卿,就是想要救她,那又怎麼了?
哪怕是用去一兩次回溯的機會又怎麼了?
「等我回來,我會帶你去看一片湛藍的湖水,帶你回到應該在的地方。」
祈安低垂下眼眸,單膝跪在地上,看著少女拉扯著自己衣袖的手,認真地說道:
「我向你保證。」
「你猜的很對。」
祭司陰沉的臉上突然有所變換,那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對於許久未見的聰明人而感到些許愉悅。她甚至動起了拉攏姬泠音的想法,伸出手來將自己臉上的祭司面具摘下,隨手放在了一旁的酒桌上,露出那道有些蒼白但不失美艷,只是眉眼看起來有些勞累的面孔。
深紅色的眼眸中任何一抹光,帶著一抹老態,緩緩向姬泠音靠近。
「很久沒有和聰明人打交道了,這黃昏鄉太過守舊,萬事的發展也墨守成規,更別提剩下兩城的蠢貨,根本沒有和我「博弈』的機會,以至於我竟然沾沾自喜的以為,沒有人能夠看穿我的計謀。」祭司笑了起來,為她蒼白的臉龐增添了一抹活人的氣息。
「留在黃昏鄉吧,等到【紅孽仙】大人回到冥界,肯定饒不了我,到時候我定然會被懲罰至神魂隕落,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是新任的黃昏鄉祭司。」
祭司張開了手,像是在勸誘一般,加大了聲音。
「到那個時候,你所掌管的便不再是如今的這彈丸小城,而是真正的黃昏鄉,冥界之中的黃昏鄉,執掌者無數生靈的情緒和輪迴的神侍。」
「你覺得我像是對那種職位很在意的傢伙嗎?」
姬泠音沒想到祭司競然還有表演環節,那像是掏心窩子的規勸話術根本沒有令她心中升起任何波動,畢「你說的威風凜凜,好像那個職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說到底還不是給人打工的,而且給打工的那個人還是. ..蘇幼卿?」
姬泠音抿了抿唇,盤算了半天,搖了搖頭。
「你讓我在蘇幼卿面前做小?」
「你在說什麼呢?」
祭司一愣,絞盡腦汁也沒有想明白姬泠音所說的「做小」到底是什麼意思,眉頭疑惑地皺起,不解地問道。
「算了算了,給你解釋你也不懂,反正我只能告訴你,你連做小的資格都沒有。」
姬泠音隨意地揮了揮手,玩弄起手中的硬幣,輕咳了一聲。
「總之,那個祭司之位我就婉拒了哈,不是瞧不上,而是會出現同僚矛盾,到時候不好收場。」祭司沉默了片刻,看著姬泠音的模樣也並非在作假,於是歪了歪腦袋。
「你知道,你拒絕了多大的一份機緣嗎?」
「我不在乎。」
少女一臉無所謂地說道:「還是來談談你的計劃吧,讓我來猜一猜,你是想要扮演個「好人」?」祭司頓了頓,沒想到姬泠音竟然連這一段都推理了出來,臉上不由得浮現起了些許惋惜,對於她剛剛拒絕自己邀請的惋惜。
「沒錯。」
祭司點了點頭,她不怕這件事情泄露出去,畢竟姬泠音如今被困在黃昏鄉內,哪怕她手段變化莫測,但也終究沒有向外界告發的渠道和方式。
而和聰明人談論自己的機會,反倒讓祭司產生了些許愉悅感,她很喜歡如今的氛圍,就像是兩個棋手在博弈一樣。
「從祈安和蘇幼卿進入黃昏鄉開始,你就已經在觀察起他們的狀態。」
姬泠音仰倒在櫃之上,淺灰色的眼眸緩緩閉合,像是在小憩般,繼續說道:
「你看出了兩個人的關係並非尋常朋友,蘇幼卿對於那位白衣少年有著特殊的「愛慕』或者「青睞』,於是想出了一個能夠引誘她自願成為紅孽仙的計劃一」
「你假裝驅逐祈安,將兩人分隔,又派出下屬去向祈安傳達進入黃昏鄉的方法,就是想要令他再度進入黃昏鄉中,帶著蘇幼卿逃跑。」
「但是逃跑是不可能的,那進入黃昏鄉的湖水定然不會出現在原本的地方,讓這逃亡就這麼簡單的結束。」
「在這段期間,你會降低黃昏鄉的存在感,將自己從這件事情中摘出去,因為有人會替你扮演那個「惡人』,去追捕狩獵蘇幼 ...」
姬泠音清晰地聲音繚繞在酒館之中,火爐中的煤火發出劈里啪啦的清香,祭司端坐在櫃前的椅子上,傾聽著金髮少女的推測,眼眸微微眯起。
「如果我沒有猜錯,是落墟和魂歸城吧?」
姬泠音問道:「他們比起黃昏鄉,對蘇幼卿更具危險性,無論祈安有著再超脫自身修為的實力,也終究抵不過永無止境的追殺,直到某個陷入危險的時刻一」
少女擡起頭,閉著眼睛,挪轉向了祭司的方向。
「然後就到了你出場的時候,你會去欺騙蘇幼卿,畢竟欺騙個被陰氣灼燒到失去記憶的傻子並不是什麼難事。」
「你會告訴她祈安身受重傷,神魂消散,如果你想要救他的話,只能成為紅孽仙,進入冥界之中尋找他的靈.. . .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手段如何,但是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選用這樣的謊言。」「就這樣,一場大戲落幕,蘇幼卿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其實是你幕後策劃著名一切,黃昏鄉迎來了真正的紅孽仙,真是皆大歡喜,完結撒花。」
姬泠音緩緩睜開了眼睛,露出了灰綠色的眼眸。
「啪啪啪」
對應她的,是祭司的鼓掌聲。
她站了起來,用著欣賞的眼神看向姬泠音,忍不住讚嘆道:
「沒錯,你猜的一點不假。」
「可是,有什麼用呢?」
「你既然已經挑白了這件事,那就代表著我不可能讓你離開黃昏鄉,去走漏這些消息,而黃昏鄉與荒野卻沒有任何能夠傳達消息的渠道,你的推理雖然正確,但卻是無濟於事。」
祭司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輕笑,她打量著眼前的金髮少女,緩緩說道。
「難說。」
姬泠音站了起來,用著灰綠色的眼眸看向祭司,也回應了一個微笑。
「若是我剛剛,已經將這條消息傳遞出去了呢?」
「你在開玩笑?」祭司眯了眯眼。
「嘻嘻,你猜。」